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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运峰外勤录·菌灾十三年秋》
“九月十七,奉命领三骑菌马,自颖阳镇载蔬果、盐铁及旧世布帛返司。途经曲河镇旧址,墟烟渺渺,忽闻人声呜咽。循声觅之,於半塌地窖得倖存者三人——两女一男,皆面黄肌瘦,衣不蔽体,见我等菌马与装束,惊恐战慄,几欲奔逃。温言安抚,方知彼等躲藏於此已近旬月,靠窖中残存霉薯与渗水苟活。察其並无异变之兆,亦无我等之体魄,確为寻常百姓。思及张阁主昔年推断,谓灾变后十年,寻常人恐因菌瘴尽灭。今忽见此三子,岂非天不绝人?遂以菌马载之,並携其返嵩山。归途漫漫,马铃叮噹,彼等蜷缩货囊之间,目中所余,唯劫后惊恐与茫然。”
——转运峰某伍长记於返程途中
显德九年七月十一,夜。
箭阁內,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几乎吞噬了一切。只有从几个高高在上的射击孔中,吝嗇地漏下几缕微弱的星光,在地面积尘上画出几块模糊的、不断移动的淡银斑点。空气凝滯,混杂著灰尘、陈旧木材、汗液、血腥(虽然淡了许多)以及那始终无法完全驱散的、来自城內的淡淡甜腥气息。
白日里从城外营地搜集来的补给已经整理好,堆在角落。水囊重新灌满了从营地附近尚算乾净的小溪中取来的水,炒米、豆饼和剩余的烤肉也用油布包好,妥善存放。那张刚刚捡来猎弓和箭壶靠在门边,触手可及。
经过一整天几乎无休的跋涉、搜寻与情绪的大起大落,三人都已疲惫不堪。宋徽瑶蜷缩在铺了厚厚一层从营地找来的、相对乾净破布和乾草的角落,身上盖著一件欧阳千峰找来的宽大旧袍,小小的身子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已然沉入梦乡。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著,仿佛梦里仍有挥之不去的阴霾。
欧阳千峰和小德子没有立刻睡去。他们靠坐在另一面墙壁下,中间隔著一段沉默的距离。伤口处传来的、持续的麻痒与细微的骨骼调整感,以及体內那股似乎永不知饜足的、对能量的潜在渴求,让他们难以彻底放鬆。
黑暗和寂静,容易让人敞开心扉,也容易让人陷入回忆。
“我老家……在陈州边上,一个叫不出名的小村子。”小德子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起,很轻,带著一种久远回忆的飘渺,“家里穷,孩子多,实在养不活了。我八岁那年,宫里来了人,说是选內侍……爹娘哭了一夜,第二天,给我换了身勉强干净的衣裳,一碗糖水都没捨得放糖,就让我跟著人走了。”
他顿了顿,似乎笑了笑,那笑声在寂静中有些空洞:“入了宫,什么都不懂,净了身,差点没熬过来。后来……运气好,拜了个师傅,王千瑾,是宫里老人,武艺高,心肠……不算坏,就是严。他教我认字,教我规矩,更多的是教我使剑。他说,在这地方,没点本事,连奴才都做不安稳。”
“圣明文武仁德皇帝登基,改朝换代,宫里也清洗了一遍。我师傅站对了队,我也跟著……算是安稳下来,被安排进了大內,做些近身听用的杂事。”小德子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別人的故事,“两年前,我十七岁。离家……整整九年了。宫里赏了些东西,我攒了又攒,得了四两黄金,两匹宫里赏的、还算不错的布。我想著,该回去看看了。爹娘不知道还在不在,弟弟妹妹们,也该长大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在黑暗中几乎听不清:“一路赶回去,村子……还在,只是更破了。我家那间土坯房,塌了一半。问了邻舍,都说……早没人了。贞明年间(后梁末帝年號)闹兵灾,又赶上大旱,村里人死的死,逃的逃。我爹娘带著弟妹,不知道是死在了逃荒路上,还是……早就埋在哪处乱坟岗了。四两黄金,两匹布……我拿著,站在塌了的家门口,不知道能交给谁,如今我也十九了,哎~~~。”
箭阁內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隱隱约约、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的呜咽。欧阳千峰沉默地听著,星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比你强点,也没什么牵掛。”过了一会儿,欧阳千峰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不知道父母是谁,打记事起,就在鏢局里混饭吃。老鏢头……算是养父,也是师傅。他教我武艺,教我走鏢的规矩,带我认路,识人。他说我筋骨不错,是吃这碗饭的料。”
“后来,老鏢头病死了。肺癆,咳了半年,把人都咳空了。鏢局散了,我跟著別的鏢头继续走南闯北,直到前两年,才慢慢有了点名气,能独自带些小鏢。”他说的很简单,但那种江湖漂泊、无根浮萍般的孤寂感,却透过平淡的语气渗透出来。“这次押送西京的货,本以为是趟寻常的买卖,攒点钱,或许能在哪个安稳点的小城,置个落脚的地方。”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儘管黑暗中无人看见,“现在我二十八,本想著娶个婆娘,安稳过一辈子,现在看,都是妄念。”
“这世道……”小德子幽幽嘆了口气,刚想说什么,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宋徽瑶不知何时醒了,或者根本没睡熟。她抱著那件旧袍坐起来,在星光下,小脸显得有些朦朧。她没有哭闹,只是安静地坐著,然后,用一种轻轻的、带著稚气却异常清晰的调子,低声哼唱起来:
“天冥冥,地茫茫,日月无光星坠梁。山崩石裂河逆流,田原焦土飞尘黄。
城郭倾,墙垣荒,白骨露野无人葬。稚子啼飢抱枯树,老嫗倚门望死乡。
风萧萧,路长长,逃荒千里泪成行。草根掘尽食败絮,寒夜无衣臥雪霜。
鬼哭啾,狐兔藏,昔日繁华化烬场。谁怜生民流离苦,仰天长嘆断肝肠……”
童谣的调子古老而哀戚,词句却描绘著人间至惨的景象。在这黑暗的箭阁中,从一个十岁女童的口中轻轻唱出,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悲凉与宿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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