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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生录·七月十六》
“自西京溃散,与凌瀟瀟等十余人侥倖未染病,亦未发狂。沿途收拢溃兵、流民,得三十余眾,皆惊弓之鸟。见此世道崩坏,非聚眾无以自存。遂据守太行山一处险隘,伐木为柵,垒石为墙,汲泉囤粮,建此暂棲之所。每日派出精干者,於周边小心探查,寻觅其他倖存者与可用物资。前路茫茫,此非桃源,仅为一喘息之地,然终须有人,於这无边黑暗中,擎起一星微火。”
——林阳记於太行山临时营地
风在耳边呼啸,脚下的屋瓦和翘起的飞檐如同一条起伏不定的灰色河流,急速向后倒退。
欧阳千峰背负著沉重的铁皮箱,箱內是蜷缩著的宋徽瑶,他的身形却依旧稳健如磐石。每一次纵跃,足尖在瓦片上只留下轻微的“嗒”声,力量从脚踝升起,贯穿腰腿,传递至肩背,將起落间的衝击力化解得七七八八。他能感觉到箱內小女孩紧张的呼吸和偶尔因顛簸而发出的细微闷哼,但更多的,是一种对速度与高度的全然信任下的沉默。
小德子游弋在前方数丈处,如同一只领航的雨燕。他背负的物资箱似乎並未给他带来多少负担,身影在高低错落的屋顶间穿梭,灵动得不可思议。时而脚尖轻点檐角,身形翩然转折,避开前方障碍;时而如同没有重量般从一座高耸的马头墙侧滑过,衣袂飘飞,却不带起多少风声。他手中的寒梅双剑虽未出鞘,但握剑的手指稳定,目光如电,不断扫视著前方和侧翼。
两人的速度比昨日更快,配合也越发默契。偶尔有零星的白色身影出现在屋顶,或被下方动静吸引试图攀爬,小德子总能率先察觉。他並不总是拔剑,有时仅仅是加快速度,从怪物身旁一掠而过,待那怪物迟钝地转身时,两人早已远去。若避无可避,小德子才会骤然出手,寒光一闪,短剑瞬间出鞘精准地刺入怪物眼窝或耳后,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怪物便已无声栽倒,而他的速度几乎不受影响。
欧阳千峰紧隨其后,他更多的是为小德子压阵,並警惕后方。桃纹细剑在他手中,背后的剑鞘上的桃花纹路在快速移动中仿佛活了过来。他的感知异常敏锐,能清晰捕捉到数十步外瓦片鬆动的细微声响,或是下方巷弄里怪物嘶吼的方位变化。
他们在屋脊构成的孤岛上向著南薰门方向飞速逼近。越靠近城门,周围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稀疏,民居取代了高大的殿宇楼阁。
终於,在连续越过最后一片密集的屋顶后,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广场横亘在眼前。这里原本应是南薰门內的瓮城广场或大型集市,地面由青石板铺就,此刻却是一片狼藉。废弃的车辆、散落的货物、残破的旗帜,以及更多令人不忍卒睹的残缺尸骸,杂乱地铺满了地面。而在这片狼藉之上,游荡著的,是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广场的白色身影!
它们如同蛆虫般蠕动著,数量之多,远胜铁匠铺外围!低沉的、匯聚成片的嗬嗬声如同潮水般涌来,令人头皮发麻。空气中瀰漫的甜腥腐朽气息也浓烈到了极点。
更麻烦的是,广场四周,除了他们来时的方向还有连绵屋舍,前方和左右,几乎都是低矮的摊棚或空地,没有可以借力的高大建筑。这意味著,他们无法再依靠屋顶的便利潜行,必须从这怪物海洋中,杀出一条通往南薰门洞的血路!
两人在一处尚算完好的民宅屋顶边缘停下,兵刃入鞘,伏低身形,目光凝重地扫视著下方这令人绝望的景象。
南薰门那高大巍峨的城门楼就在广场尽头,洞开的门洞如同巨兽之口,隱约可见门外更广阔天地的微光。但这段距离,此刻看来却如同天堑。
“太多了……”小德子低声道,声音里也带著一丝罕见的艰涩。纵使他剑法精妙,体力增长,面对这无边无际的怪物海洋,也有种力不从心之感。
欧阳千峰没有立刻回答,他默默估算著距离、怪物密度,以及可能的突破路线。硬闯是唯一的选择,但如何闯,却需要策略。
“不能停留,不能被围住。”欧阳千峰声音沉冷,“用最快的速度,直线突进。我开路,你护住侧翼和后方,清理漏网之鱼。不要纠缠,以衝出去为第一目標。”
小德子点头,这是最务实的方法。他反手握住背后寒梅双剑的剑柄,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决绝取代。他知道,接下来將是一场真正的血战。
“我先下。”小德子说著,目光锁定了广场边缘一处怪物相对稀疏的缺口。
话音刚落,他身形已动!没有助跑,仅仅是足尖在屋檐上一点,整个人如同失去重量般飘然而下,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背负的物资箱似乎成了他平衡的一部分,竟丝毫不显累赘。下落途中,他双臂舒展,寒梅双剑已然出鞘!
“鋥!鋥!”
两声清越剑鸣几乎同时响起,如同凤鸟初啼。
他落地的瞬间,正好踩在两个怪物的肩膀之间。双脚尚未沾地,手中双剑已然化作两道交错的寒光,如同剪刀般绞过左右两只怪物的脖颈!
“噗!噗!”
两颗裹著白色菌丝的丑陋头颅冲天而起,无头躯体晃了晃,颓然倒地。
这一下,如同巨石投入平静(如果这死亡之海能算平静)的水面,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周围数十只怪物同时被惊动,它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眶或污浊的眼白“盯”住了这个突兀出现的鲜活身影,喉咙里爆发出更加狂躁的嘶吼,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群,从四面八方蜂拥扑来!
小德子落地,站定,面对著汹涌而来的白色浪潮,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泛起一丝奇异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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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动了。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仅仅是迅捷和精准,而是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与美感。
他仿佛不是在廝杀,而是在跳一场死亡之舞。
足尖轻点,身形旋转,如同风中飘萍,又似穿花蝴蝶,在无数抓来的苍白手臂和咬来的利齿间翩然穿梭。每一次旋转,每一次踏步,都妙到毫巔地避开最致命的攻击,同时,他手中的双剑便化作两道如影隨形的银色流光。
剑光不再是简单的刺、劈、砍,而是化作了流淌的银色丝线,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左剑如灵蛇吐信,从一个怪物张大的口腔刺入,后脑透出,隨即顺势一带,剑尖划过旁边另一个怪物的太阳穴。
右剑如柳叶隨风,贴著第三个怪物抓来的手臂內侧滑入,精准地挑断了其肘部筋腱,隨即手腕一翻,剑柄狠狠撞在第四个怪物的下頜,將其头颅砸得向后仰起,露出脆弱的咽喉,剑光隨即一抹而过。
他时而腾空跃起,双剑在空中划出两道交错的圆弧,將下方几只怪物伸长的臂膀齐腕斩断;时而矮身滑步,从怪物胯下钻过,双剑反手向上刺入其腹股沟,直贯內臟。
他的步伐诡异莫测,忽左忽右,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背负的物资箱隨著他的动作起伏,却仿佛与他融为一体,非但没有阻碍,反而在某些腾挪转折间,成了他借力或平衡的支点。
剑光所至,带起的不是喷溅的鲜血(这些怪物体內似乎血液早已异变),而是灰白色的菌丝碎屑、暗红色的组织浆液,以及骨骼断裂的闷响。一只只怪物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下,而小德子的身影在它们中间穿梭,白色的內侍袍服上迅速沾染了污浊的痕跡,却因其灵动飘逸的身姿,仿佛染上的不是血污,而是舞衣上点缀的异色花纹。
优美,致命,高效得令人心悸。
他竟真的在凭藉一己之力,在这怪物海洋的边缘,撕开了一道不断向前延伸的缺口!
屋顶上,欧阳千峰看得分明,心中亦是震动。小德子这套剑舞,绝非寻常武技,其精妙处,已近乎道。而他背负重物犹能如此挥洒自如,其身体的变化,恐怕不在自己之下。
时间紧迫,不容多想。
欧阳千峰微微侧头,对背后的铁箱沉声道:“徽瑶,抓紧,无论发生什么,不要鬆手,不要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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