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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汴京的柳絮正飘得热闹，如千万点碎雪漫捲过朱红宫墙。
章衡踩著满地飞白走进皇城，粗布袍角扫过石板路，扬起的尘埃里还裹著郑州的河泥气。周围锦袍玉带的官员们纷纷侧目，有个穿紫袍的员外郎故意往旁边挪了挪，仿佛怕那身土气沾了自己的官服。
守门的金吾卫攥著长戟的手紧了紧，目光在他磨得发亮的靴底上打了个转——这靴子沾的泥，可不是汴京城里的浮尘。
“章官人留步。“
內侍省的小黄门顛顛地跑过来，絳色袍服被风掀起一角，手里捧著的鎏金托盘晃得人眼晕。托盘里叠著套緋色公服，领口绣著暗纹祥云，旁边掛著只沉甸甸的金鱼袋，
“官家有旨，赐章大人緋色公服、金鱼袋——您总不能穿著这布衣去见驾，仔细惊了圣驾。“
章衡摸著下巴笑了，眼角的纹路里还嵌著郑州的日晒痕跡。
他想起去年离京时，穿的就是这身粗布袍，那时还是个五品员外郎，连紫宸殿的门槛都没踏过。如今不过一年光景，竟因郑州治水省下十万贯、出使辽国换回的耐寒麦种救活了两县百姓，被官家直接召到紫宸殿议事。
“有劳公公了。“
他接过公服时，指尖触到冰凉的盘扣，忽然想起贾鲁河畔扛石料的日子——那时手掌磨出血泡，攥著铁锹的力气，倒比现在捏这精致盘扣更实在。
內侍引著他往偏殿换衣，路过弘文馆时，正撞见几个馆臣围著看新到的《武经总要》。
有人眼尖瞧见章衡，压低声音嘀咕：
“这就是那个把河工帐算得比当铺还精的章子平？听说他在郑州，连工匠的午饭米数都要核三遍。“
章衡只当没听见，麻利地换上公服，腰间的金鱼袋坠得腰带微微下沉，倒让他想起给灾民分粮时，布袋勒在肩上的重量。
此时的紫宸殿早已炸开了锅。
枢密使文彦博正把郑州送来的帐册拍在案上，老花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露出两道花白的眉毛：
“三十万贯修河，竟省下十万贯！老夫治了一辈子財政，从没见过这般帐目！章子平是把河工当自家帐本算吗？“
他抖著帐册上的“物料损耗明细“，
“连石灰受潮多耗的三钱银子都记著，这是要把三司的官吏都逼成算匠？“
户部侍郎王安石却捻著鬍鬚笑，青灰色的官袍衬得他面色越发沉静：
“吾倒觉得，这法子该用到西北军餉上。去年涇原路报上来的冬衣钱，竟比庆历年间翻了三倍。依我看，不是棉花贵了，是有些人的胆子肥了。“
他拿起案上的军餉册，指尖点著“皮裘百件“的条目，
“兰州苦寒之地，士兵连粗布袄都穿不上，帐上却记著买了百件紫貂裘——难不成要给战马披？“
“王介甫这是要拿武將开刀？“
殿前都指挥使郭逵猛地站起来，铁甲碰撞声惊得樑上燕子扑稜稜飞起来，黑色的翎羽落在他的铜锤腰带上。
他曾任涇原路经略使，听到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虎，
“军餉之事关乎士气！士兵们在前线拼命，后方却要查这查那，是想寒了將士的心吗？岂能像算匠帐般斤斤计较！“
旁边的兵部尚书赶紧打圆场，刚说了句
“郭將军息怒“，
就被郭逵瞪了回去：
“去年永乐城之战，若不是军粮被扣，何至於损兵三千？现在倒好，不想著怎么补足军餉，反倒学起小吏查帐——“
“郭將军这话差了。“
王安石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正是因为有永乐城之败，才更要查清军餉去向。若是每一分钱都用在士兵身上，何至於有那般惨事？“
两人正吵得面红耳赤，內侍尖利的唱喏声穿透殿宇：
“郑州知州章衡，进殿——“
章衡踏著青砖走进来，靴底沾的河泥在地上印出浅痕，像串歪歪扭扭的省略號。
他刚要撩袍行礼，宋神宗已从龙椅上欠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殿中格外醒目：
“爱卿不必多礼，快说说你那物料招標是怎么回事。文枢密说你把郑州的帐算得比內藏库还精。“
章衡从袖中掏出本油布包著的册子，边角被磨得发毛，正是《郑州財务录》的抄本。
“回陛下，臣不过是按实记帐。“
他翻开册子，指著其中一页，
“就说贾鲁河的石料，臣让石匠们各自报价，再派人去採石场盯著过秤，合格的石料才给银子。王石匠曾想掺劣石，被发现后不仅没拿到钱，还得去工地干活抵罪——这么一来，自然没人敢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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