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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雪花越下越大,把汴京城裹成了个白森森的茧。章衡望著庭院里被积雪压弯的梅枝,忽然觉得这京城就像座巨大的冰窖,连炭盆里的火都烧不暖半分。

每个人的脸都冻得僵硬,说出来的话比冰碴子还伤人。

傍晚时分,路过御史台门口,看见几个小吏正围著在一起商议著什么。走近了才发现,那上面写著苏軾的“十大罪状“,每一条都用硃笔圈著,像一道道血痕。有个判官货突然大声说道:

“私放囚犯“,

啐了口唾沫:

“没想到苏学士是这种人。“

这世道还有什么道理可讲?苏軾的书房里亮著灯,他正对著幅《墨竹图》发呆。听见章衡进来,他转过头,眼下的乌青比墨还浓:

“子平都知道了。“

“他们这是诬陷!“

他苦笑了一下,拿起笔在竹枝上添了几笔:

“诬陷又如何?现在的朝堂,哪还有辩白的余地。“

章衡看著他平静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

“你就甘心......“

“不甘心又能怎样?“

他放下笔,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个黑团,

“王相公要的不是真相,是顺从。新法就像他亲手捏的泥人,容不得半点瑕疵。谁要是说这泥人歪了,他就非要把谁的眼睛挖出来不可。“

章衡沉默了。

苏軾说得对。

现在的朝堂哪还有商量的余地?要么举著“新法“的牌子跟著王安石往前冲,要么就被打成“旧党余孽“踩进泥里。

像章衡们这样想修修补补的,反倒成了两头不是人的怪物。

“子平,“

苏軾忽然看著章衡,

“你说咱们当初寒窗苦读,是为了什么?“

“为了......为了致君尧舜,为民请命。“

他笑了,笑声里全是苦涩:

“可现在呢?致君成了逢迎,请命成了誹谤。咱们就像棋盘上的棋子,非黑即白,连个灰色地带都没有。“

离开苏家时,雪已经停了。

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章衡踩著厚厚的积雪往回走,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忽然觉得这汴京城像个巨大的戏台,每个人都戴著脸谱,要么红脸要么白脸,没人记得原来的模样。

回到三司衙门,章衡把苏軾的奏疏抄本锁进了柜子最底层。案上的帐册还摊开著,可章衡怎么也算不下去了。

那些数字忽然变成了一张张脸——王安石吹鬍子瞪眼的脸,谢景温阴惻惻的脸,苏軾苦笑的脸,还有那判官啐唾沫的脸。

章平端来夜宵,见章衡对著炭火发愣,小声道:

“公子,要不......咱们也申请外放吧?江南东路的茶税虽少,可至少清净。“

章衡望著炭盆里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苏軾画的那幅《墨竹图》。

竹子被风雪压弯了腰,可根还在土里。

或许离开这座冰窖,去江南的烟雨中,才能找回些做臣子的本分。炭盆里的火渐渐小了,只剩下些暗红的炭块。章衡拿起纸笔,想写封申请外放的奏疏,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不知道回来时,这朝堂会不会还是这般冰寒刺骨。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子,像幅支离破碎的画。

章衡明白,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过去的。可

留在这非黑即白的棋局里,又能做些什么呢?

那晚章衡一夜没睡,听著更夫敲了一遍又一遍的梆子,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炭盆彻底凉透的时候,章衡终於在奏疏上写下了请求外放的奏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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