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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是多年的好友，看著章衡一脸言欲又止的样子。
就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
突然，苏軾指著章衡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
“子平觉得某家这次又错了？“
章衡手指轻轻敲著案上的《论语》。
望著窗外飘落的槐叶，像无数只黄蝴蝶在飞舞。
“哎，你自己还知道啊？“
章衡说，
“如今这是什么时候，新法如此之盛，你却这般硬顶，怕是要吃亏。就像这槐树，秋天落叶是自然常理，若是非要逆著时节，强求常绿，只会伤了根本。“
苏軾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小几上的茶水都起了涟漪。
“子平这比喻好！
可某家偏不信这个邪。“
“当年在凤翔府，章衡修东湖堤坝，还被人告过贪墨呢。结果怎么样？堤坝修好了，百姓得了实惠，那些閒话自然就没了。“
他走到窗边，接住一片飘落的槐叶。
“你看这片叶子，落得虽早，却也坦荡。总比那些明明该落，却要靠著藤蔓攀附在枝上的强。“
正说著，章平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捏著张帖子，脸色发白：
“官人，不好了！王相公又上札子了，说要彻查苏官人在凤翔府的旧案。“
章衡心里一沉。
苏軾却一脸平静，拿起案上的笔，在那片槐叶上写了个“坦“字，递给章衡：
“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要查便查，某家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任何风浪。“
他顿了顿，又道：
“倒是你，总是小心翼翼，难道为国为民直言厉害，还要选个合適的时候么？“
“子瞻兄，此言差矣，做官做事，皆讲究个时机，只有在正確的时机做正確的事，才有事半功倍的效果啊。“
章衡把那片槐叶收好，
“你我相识多年，我总不会害你，虽算不上忠言逆耳，也是一些经验之谈，还望我兄思之慎之。我看啊，你这差事，怕是又要保不住了。“
苏軾笑了笑，拿起那本《论语》，在章衡眼前晃晃：
“保不住又如何？只要这些士子能明白这个道理，某家这个考试官当得就值。至於我自己，去哪里不是做事？“
傍晚的阳光透过槐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章衡望著苏軾收拾策卷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就像这国子监的老槐树，看似平凡，却有著深深扎在土里的根。
果不出所料，没过几日，敕令下来了。官家虽没治苏軾的罪，却免去了他的考试官之职，改任祠部员外郎。
章平说，官家给里王相公的奏摺批覆说：
“苏子瞻有才，只是性子太直，让他歷练歷练。“
章衡去给苏軾送行时，他正在打包行李。书篋里除了《史记》《汉书》，还多了一叠被细细整理过的策卷。
“这些都是宝贝，“
他摸著策卷，像摸著珍宝，
“將来治理天下，还得靠他们。“
章平帮著捆书，嘴里嘟囔著：
“那些人也太过分了，不就是个策题吗，至於这么大动干戈？“
苏軾章衡互相看看，均是不语。
苏軾突然拍了拍章衡的肩膀，把一片槐叶塞给他：
“这官场上的事，就像这槐叶，有落就有生。今年落了，明年开春还会长出来。只要咱们守住本心，就不怕没机会。“
他登上马车时，忽然回头朝章衡喊道：
“子平，等某家在祠部理顺了那些祭祀礼仪，就去三司找你喝酒！某家凤翔的老友托人送来一坛凤翔的西凤酒，就等你一起喝呢！“
马车軲轆碾过满地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首轻快的歌。
章衡望著马车渐渐远去，忽然觉得心里敞亮了许多。
回到三司衙门，章衡把那片槐叶夹进《论语》里，正好夹在“其身正，不令而行“那一页。
章平端来热茶，指著窗外道：
“公子您看，虽然落了好多叶子，可槐树的枝干还是笔直的。“
章衡望著那棵老槐树，枝干果然挺拔如初，在夕阳下伸展著，像要够到天上的云彩。
是啊，只要根还在，枝干还在，就算落了叶子，又有什么关係呢？
明年开春，它照样会枝繁叶茂。
子瞻啊子瞻，你就算暂时受了委屈，可你的才华，他的正直，就像这槐树的根，深深扎在这片土地上，总有一天，会绽放出更耀眼的光芒。
而那些所谓的风波，不过是这棵大树成长过程中，落下的几片叶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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