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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復得不错。”医生站在床尾,口罩上的眼睛没有温度,“这种罕见病,能下床走路已经是奇蹟。”

老鼠。林宇想。这座城市的下水道里,老鼠可以去任何地方。

直到某个清晨,护士推开病房门。

床铺空著,被子保持著一个微微起身的凹陷。窗开著,纱帘被晨风反覆充盈又放下,像无声的呼吸。

监控室里,屏幕依旧亮著。走廊、电梯、大厅、花园……每一个镜头都秩序井然......

唯独没有他。

林宇驱车回到他豪华冰冷的別墅,他独自站在奖盃墙前。

水晶与金属铸就的奖盃,在射灯下流淌著冰冷的光泽。许多年来,他总觉得与世界间隔著一层坚不可摧的玻璃——繁华、欢呼、欲望都近在眼前,清晰无比,可每当试图触碰,传来的只有一片透骨的寒意。

直到此刻,在绝对的寂静中,他才骤然看清,那玻璃从未隔开世界,而是將他自身完全封存。他才是那个被展示、被定价、被隔绝的標本。

没有愤怒,没有留恋。他抬起手,將那些象徵荣耀的冰冷物件,一件、一件,从墙上拽下,砸向地面。

碎裂声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致辞。

然后,他转身,走向浴室,关上了门,再也没有出来。

————————————

许多年后,福利院里的梧桐树已经亭亭如盖。那些曾在这里长大的孩子,已成家立业,常常带著自己的儿女回来看看。

疤哥真的老了,头髮花白,脸上那道狰狞的疤也显得柔和了些。他总爱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晒太阳,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涣散。嘴里时常含糊地念叨著什么,但有一句,总是格外清晰,带著磨砂纸般的沙哑和化不开的沉重:

“我对不起那小子……我对不起那小子啊……”

记忆的闸门,在他混沌的脑海里,总是轰然洞开,精准地跌回那个改变一切的、瀰漫著血腥与汗臭的傍晚。

地下拳击场,后台。

十岁的“1號”刚刚打完一场。他坐在那张弹簧都快戳出来的沾满陈年血污和尘土的破沙发上,正用牙齿配合著还能动的手指,一点点撕扯缠在手上、已经浸透鲜血和汗水的骯脏绷带。每扯一下,都带下一点粘连的皮肉,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灰濛濛的眼睛,专注得近乎麻木。

脚步声响起,带著熟悉的烟味和粗重的呼吸。疤哥高大的身影堵在了狭小的门口,遮住了本就昏暗的灯光。

他盯著沙发上那个瘦小却绷得像块石头的身影,看了几秒,然后粗声粗气地开口,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异常清晰:

“小子,七点五十了。”

1號动作没停,甚至没抬头。

疤哥往前走了两步,踢了踢地上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发出刺耳的滚动声:“滚吧。”

1號终於抬起头,灰濛濛的眼睛看向他,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和那团染血的绷带较劲,仿佛这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

疤哥的本就几乎为零的耐心已经耗尽了。他上前一步,语气变得更冲,带著不耐和驱赶:

“那公司我打听过了,外面来的,正规的!你他妈就算想赖在这儿,老子这儿也没多余的馒头餵你了!听见没?赶紧滚!別在这儿碍眼!”

他见1號还是不动,声音陡然拔高:

“你看看你自己!一直贏一直贏!老客人都看腻了!没新鲜感了!没人下注了!老子这儿不养閒人,更不养赔钱货!快滚!现在就滚!”

他一边吼,一边近乎粗暴地推搡著,把1號从沙发上拽起来,將他那些少得可怜的、同样脏破的衣物胡乱塞进一个塑胶袋,连同那半瓶没喝完的、浑浊的凉水一起,塞进1號怀里,然后连推带搡地,將他赶出了那扇通向地面、他看守了多年的小铁门。

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地下的浑浊与喧囂,也隔绝了1號过去三年的整个世界。

门外,是寒冷的夜风和陌生的城市灯光。

门內,疤哥站在原地,听著手下小弟迟疑地问:“疤哥,就这么……让他走了?他可是现在的『1號』,最能打的招牌啊……”

疤哥转过身,脸上那副凶狠不耐烦的表情瞬间垮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悲凉。他掏出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复杂的眼神。

“不然呢?”他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沙砾摩擦般的粗糙,“他那模样,在这里...早晚要出事的,再待下去,就是造孽。”

他吐出一口烟圈,目光仿佛能穿透铁门,看到那个独自走入寒冷夜色的小小身影。

“多少人私下里出价,要买他一夜,或者更久……老子是个开黑场的,不是开窑子的。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他一世。现在有正规的路子找上来,他滚蛋的时机……正好。”

他弹了弹菸灰,最后一句,像是说给小弟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省了老子以后多少麻烦。妈的……一群麻烦的拖油瓶。”

那时他以为,把“1號”赶向那条正规的路,是把他从泥潭里推出去。他以为正规就意味著安全,意味著像个人一样活下去的可能。

许多年后,坐在阳光下的疤哥,记忆回溯至此,总是被汹涌的悔恨淹没。

他看著那些在院子里奔跑的、健康快乐的“拖油瓶”的孩子们,再想起后来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个站在世界之巔却眼神寂寥的林宇,想起那个午后他手腕上那些狰狞的伤,想起在最狼狈脆弱时那不间断的没有尊严的直播.....

正规的路,原来只是另一个更大、更精美、吃人不见血的斗兽场。而他,亲手把那个沉默的、信任著他的孩子,推了进去。

“我对不起那小子……”

老去的疤哥喃喃著,浑浊的泪水顺著脸上深刻的皱纹滑落,滴在岁月磨光的藤椅扶手上。

他赶走了一只原本可能在地下慢慢成长的幼兽,却亲手將它送上了万眾瞩目的神坛,最终目睹了神的陨落。

这份迟来的醒悟,比当年地下拳场的任何一次败北,都更让他感到肝肠寸断的无力和悔恨。

他终究,没能真的护住那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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