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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一个简单的草球,而是一个用粗糙麻袋勉强缝製出的头颅轮廓,没有清晰的五官。

但在本该是眼睛的位置,钉著两颗……纽扣?

那是两颗无比漆黑的、毫无光泽的旧纽扣,在昏黄的天光下,反射不出任何影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然而,林晚却清晰地“感觉”到,那两颗纽扣正在“看”著她。

一种冰冷、空洞、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注视。

仿佛她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迷茫、所有在火灾中失去至亲的痛苦,在这道目光下,都变得微不足道,只是一场供它消遣的、无聊的默剧。

她想逃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深深陷入冰冷的泥泞中。

她想尖叫,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稻草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绝望的气音。

那个稻草人,就那样静静地矗立著,一动不动。没有逼近,没有攻击。

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庞大的压迫。

它仿佛是这片诡异麦田的主宰,是这昏黄天空下的唯一標识,是所有恐惧和绝望的源头。

林晚感觉自己正在被这片景象同化,她的皮肤仿佛也要变得乾枯,她的骨骼也要变得僵硬,她的灵魂也要被那空洞的纽扣眼睛吸走,变成这麦田里又一个无声的、永恆的组成部分……

现实,308房外。

陈末缓缓睁开了眼睛,中断了梦境的持续引导。

房间里,传来一声短促而悽厉的抽气声,紧接著是身体猛地坐起、撞到床头柜的闷响。

陈末如同真正的夜班护工,尽职地抬手敲了敲门,用王守田那沙哑的嗓音隔著门问道:“林小姐?没事吧?我听到有动静。”

里面沉寂了几秒钟,然后传来林晚微微发抖、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没……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

她的声音里,除了未散的惊惧,似乎还夹杂著一丝……奇异的兴奋?

“哦,没事就好。有事叫我们。”

陈末憨厚地应了一声,脚步沉重地走开,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例行询问。

但他没有走远,而是在走廊的拐角阴影处停了下来,如同潜伏的猎手,耐心等待著猎物的下一步反应。

果然,没过多久,308房里传来了动静。

不是哭泣,不是崩溃的呢喃。

是钢琴盖被猛地掀开的声音!

“咚!!!!!”

一个沉重、压抑、带著不详共鸣的低音和弦,如同巨石投入死水,猛地炸响在寂静的深夜!

这声音如此突兀,如此不和谐,让楼下某个刚被噩梦惊醒的老人嚇得一个哆嗦。

紧接著,钢琴声开始响起。

不再是之前那些杂乱无章的摸索。

这一次,琴声带著一种明確的、近乎癲狂的意图!

左手在低音区反覆敲击著一个缓慢而沉重的节奏,如同送葬的行进,又如同某种巨大而笨拙的生物在泥泞中拖沓的脚步,每一步都踏在听眾的心跳上,带来窒息的压迫感。

右手则在高音区跳跃、刮奏,发出一些尖锐、扭曲、仿佛金属摩擦、又仿佛乌鸦临死前嘶鸣的音符。

这些音符不成旋律,却精准地勾勒出一种景象——荒凉、死寂、天空压抑、风中带著不祥。

她在用音乐,重现那个梦!

重现那片昏黄的麦田,重现那个冰冷注视著她的稻草人!

琴声在深夜里迴荡,穿透了不甚隔音的墙壁和楼板。

值班室里,正准备偷懒打盹的小张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妈的!又来了!林晚这疯女人弹的什么鬼东西,听得老子心里直发毛!”

另一个房间里,刚刚勉强从战爭噩梦挣脱的赵卫国,听到这诡异的琴声,身体又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这陌生的恐惧感与他熟悉的战场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更加无所適从。

而林晚则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她脸色苍白得嚇人,额头上布满冷汗,嘴唇却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微微颤抖。

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著一种近乎病態的创作火焰。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疯狂地舞动,仿佛要將脑海中那个恐怖的意象,连同那份令人战慄的恐惧感,一丝不差地全部挤压出来,灌注到每一个音符里。

她不再害怕那个梦了。

或者说,恐惧本身,已经变成了她此刻唯一的……繆斯。

陈末站在阴影里,听著那越来越成型、越来越具有感染力的诡异旋律,感受著整座疗养院因为这琴声而悄然瀰漫开的不安与细微恐惧。

他的嘴角,在王守田那张憨厚的脸皮掩盖下,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形成了一个冰冷而满意的弧度。

很好。

就是这样。

让恐惧,通过她的手指,化作音符,去感染更多的人吧。

这,比他一个个地去“拜访”,要高效得多,也……有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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