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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太高明了!”
魏忠贤权势的根基,一在於天启帝的信任,这已隨先帝逝去而消失。
二在於通过司礼监批红和提督东厂掌控內廷及特务机关。
如今,新君轻飘飘一句话,就借著“体恤老臣”、“酬谢功劳”的名头,將东厂这块最要害的位置,从魏忠贤身上硬生生剜了下来!
而且,接任者是李永贞!
李永贞是魏忠贤团伙的核心成员,也是內廷重要力量之一。
又有著修宅子、传旨功劳,让他来提督东厂,名正言顺,合乎內廷升转惯例。
此招最狠辣之处在於,无论李永贞內心是否还听从魏忠贤,一旦他坐上东厂督主之位,他的利益就与魏忠贤產生了根本性的衝突!
李永贞必须思考,自己是继续做魏忠贤的附庸,还是做皇帝一人的厂督!
这无异於在看似铁板一块的阉党核心,埋下了一颗足以使其分崩离析的钉子!
就算李永贞赌咒发誓自己依旧忠心,他手下那些渴望上位的徒子徒孙会怎么想?
魏忠贤手下那些失势的乾儿子又会怎么想?
魏忠贤已是无根之木,在新皇和旧主之间,只要不傻,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这一刻,黄立极低著头,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位年轻皇帝的面容了。
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这於无声处听惊雷的权术,实在过於惊心动魄!
张皇后也愣在当场!
她政治手腕远不如黄立极老辣,想不了那么深,只觉得无比意外。
那个威风凛凛,掌控宫廷的魏忠贤,竟然如此轻易就交出了提督东厂的大权?
隨即,一股巨大的快意涌上心头。
这老狗越惨越好!
她看向朱由检的目光,不由得又多了几分信服与期待。
至於崔呈秀、田尔耕、许显纯这些阉党核心成员,心情更是如同坐了过山车。
没想到局势竟能峰迴路转!
新皇没有立刻清算,反而稳住了魏忠贤,只是调整了內廷权力分配?
这是否意味著过渡將会平稳?
他们或许,暂时安全了?
有些消息灵通的,可是知道李永贞送上了两份厚礼,还是“第一批”,难道礼单就是这个用处?
不过,更多是侥倖,也有一丝迷信在瀰漫。
难道新皇,真的是如同嘉靖皇帝那般,能够掌控一切,也愿意给下面人一条活路的明君吗?
至於盼著朝堂大洗牌,好趁乱上位的边缘势力,见此情景,心中不免失望。
眾人心中虽思绪万千,但现实中也不过是几息光景。
朱由检得到魏忠贤和李永贞的答覆,似乎颇为满意,声音里都带上了几分轻快,对著魏忠贤温言道:“魏公公果然是忠臣,能体会朕的苦心。”
魏忠贤连忙將头埋得更低:“奴婢不敢,陛下隆恩,奴婢感激涕零!”
朱由检又转向李永贞,语气也亲切了几分:“李伴伴,东厂关係重大,你要好好办事,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这一声“李伴伴”,在李永贞耳朵里如同天籟。
瞬间让李永贞浑身骨头都轻了几两,他几乎是吼了出来:“陛下放心!奴婢,奴婢必定鞠躬尽瘁,万死不辞!定为陛下看好家,护好院!”
將魏忠贤和李永贞分化,朱由检也鬆一口气。
他坚持在信王府继位,就是为了此刻!
如此,內廷会安稳,內廷安定了,外朝也会安定。
如今大明不是玩君臣猜忌游戏的时候了,再玩,真要把最后一点共识给玩没了!
在眾人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朱由检缓缓走向那已更换为天子规制的华丽行驾。
十六名抬轿的力士屏息凝神,舆车四周的明黄帷幔在晚风中轻轻摆动,象徵著至高无上的皇权。
就在朱由检的脚即將踏上脚踏时,他再次顿住了。
这一次,他侧过头,目光落在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身上。
王体乾一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此刻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刚抬起头,看到新皇的目光,立刻如触电般低下了头。
“王公公。”
朱由检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但经过几语分化魏忠贤团伙,新君在眾人心目中,具备了威严。
“你可愿,做朕的左膀右臂?”
又来了!
几乎与方才问魏忠贤如出一辙的话术!
王体乾也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起,好在有了前例。
噗通!
王体乾以比魏忠贤更快的速度表忠心:“奴婢王体乾,愿为陛下效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由检满意点点头,这才慢慢下达了真正的指令:“宫內诸事繁杂,朕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人事,还需熟悉。就劳烦王公公,与魏公公一起,分左右陪同朕上行驾,路上也好为朕分说一二。”
“是!”
此话一出,王体乾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应了声,下意识就要起身。
可他屁股刚离开脚跟,猛然意识到不对!
“分左右”!
左为尊,右为次!
他王体乾是司礼监掌印,名义上的內廷之首,按制应在左。
而魏忠贤只是秉笔,虽权倾朝野,但制度上確在他之下。
可实际上,谁不知道他王体乾这个掌印,在魏忠贤面前从来都是唯唯诺诺?
以往不算什么,但此刻,新君特意强调了,肯定有特殊含义!
他这一犹豫,魏忠贤已反应了过来。
几乎在朱由检话音落下的瞬间,魏忠贤便已叩首谢恩。
“奴婢领旨!谢陛下恩典!”
魏忠贤额头已经嗑出血了,犹然不觉。
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六十岁老人,朱由检这边刚被內侍搀扶著,一只脚踏上行驾,魏忠贤就已经小跑著,极其自然占据了行驾右侧的位置,垂手恭立。
王体乾这才后知后觉,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与窘迫,也连忙小跑著,从行驾的左侧攀附而上,站在了左边。
两人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左右”之分,略带一丝滑稽的爭先恐后。
落在距离最近的几位重臣和勛贵眼中,却没有引起任何一丝笑意。
反而,一股更深的寒意席捲了他们!
嘶!
首辅黄立极这一次,终於没能忍住。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清晰的的“呲溜”声!
他猛地低下头,用袖子掩饰住自己瞬间失態的表情。
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刚刚发生了什么?
新皇先是用李永贞分化了魏忠贤,现在又抬举王体乾!
公开给予王体乾“左”的尊位,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制度上,王体乾才是內廷之首!
这是在用“名分大义”这柄无形的刀,再次切割魏忠贤的势力范围!
但这不仅仅是告诉宦官们。
这更是一种赤裸裸的宣誓,向所有在场的人宣告!
从此以后,规矩由他朱由检来定!
他才是决定谁尊谁卑,谁上谁下的唯一主宰!
他才是皇帝!
此招在李永贞之后,又一根楔子狠狠钉入了阉党核心!
不管王体乾內心是否愿意,是否还敢与魏忠贤抗衡,经此公开的“左尊”定位,魏忠贤还怎么可能像以前那样信任他?
王体乾这个司礼监掌印,瞬间就从魏忠贤的附庸和盟友,变成了一个潜在的,被皇帝亲手扶植起来的竞爭者!
加上李永贞还是两个!
魏忠贤集团那看似铁板一块的核心层,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被新君轻描淡写地一分为三!
魏忠贤、王体乾、李永贞,这三人从此將陷入互相猜忌,互相提防的“三国演义”之中!
而皇帝,则高坐钓鱼台!
更可怕的是,从始至终,新皇都站在“名分大义”的制高点上。
天启帝遗詔认定魏忠贤为“託孤之臣”,朱由检就用这身份“重用”他,让他无法拒绝。
委屈,那也是重用!
雷霆雨露具是君恩!
魏忠贤从一开始,就只能在朱由检划下的圈子里挣扎,毫无反抗之力!
接受,则暂时安全,权力被一点点剥离;
拒绝,就是抗旨背叛,立刻死无葬身之地!
失態的何止黄立极!
就连政治嗅觉不那么敏锐的张皇后,此刻也清晰地感觉到,紫禁城的天,真的变了。
自己这位年仅十七岁的小叔子,所展现出的心机与手段,远超她的想像,强大得令人心悸。
似乎比当年的世宗皇帝更加的强大!
世宗皇帝一开始也是左支右絀,没有把握住大义,哪像新君直接將大义握在手里。
与此同时,张皇后心里,一股巨大的安慰和希望也从心底升起。
天启皇帝的眼光没有错,你选定的继承人,或许真的能力挽狂澜!
最为狂喜的,莫过於那些与魏忠贤捆绑较深的官员。
张瑞图、周应秋、崔呈秀、吴淳夫、来宗道、倪文焕、李夔龙等人,几乎喜形於色。
新皇用如此兵不血刃的方式掌控了內廷,稳住了魏忠贤,这意味著大规模的清洗很可能不会发生!
他们暂时安全了!
只要不是被一棍子打死,他们就有机会!
不就是向新皇献媚邀宠吗?
这正是他们最擅长的事情!
自从万历、泰昌、天启朝之后,一点点共识在悄然滋生。
新皇,这手段,这气度,莫非真是世宗嘉靖皇帝转世不成?
这风雨飘摇的大明天下,太需要这样一位有为的君主了!
田尔耕和许显纯几乎要喜极而泣,狠狠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都浑然不觉。
而期盼著朝局大乱好浑水摸鱼的边缘势力,已不仅仅是失望,甚至生出了一丝恐惧。
新皇比天启帝更可怕!
新皇直接驾驭了魏忠贤,处於超然的地位。
他仅仅是接受了天启帝的政治遗產,自己却纤尘不染,手段老辣得令人胆寒。
上了行驾的朱由检,安稳坐下后,看著魏忠贤从右手边上来,还特意停顿了一下,等王体乾从左边先上站稳,他才最后上来。
朱由检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对魏忠贤道:“魏伴伴,坐吧。”
魏忠贤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奴婢谢陛下赐座!”
小心翼翼挨著锦凳的边缘坐下。
朱由检又对另一侧的王体乾道:“王伴伴也坐。”
王体乾也赶紧谢恩坐下,姿態比魏忠贤更加拘谨。
朱由检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温声道:“两位伴伴,日后要好生做事。为了国家,为了皇明社稷,也为了完成先帝的遗愿,更是为了,好好辅佐朕。”
魏忠贤和王体乾几乎是同时从锦凳上滑跪下去,匍匐在舆车的地板上,重重叩首。
“奴婢谨遵陛下圣諭!定为陛下效死,肝脑涂地!”
两人生意不同,却异常整齐。
还用余光对视了一眼,然后分开。
朱由检看著脚下跪伏,还不忘做戏的两人,从鼻腔里轻轻发出一声:“嗯。”
演戏好啊,说明还知道尊卑,知道尊卑就好。
朱由检心里感慨,万恶的封建君主制度啊,还处於巔峰时期,太爽了!
行驾缓缓启动。
李永贞挺起胸膛,护卫左右。
在重重护卫和百官勛贵的簇拥下,大明至高无上的皇帝,向著夜幕中,他那巍峨的紫禁城行去。
........
《国史·中祖本纪》。
“先帝大渐,遗詔上入继。上於府邸受笺,百官劝进。时阉宦魏忠贤权倾朝野,党羽盘结。上不动声色,先分东厂之权授李永贞,復以左右之位於王体乾。三言两语间,魏党冰消瓦解,朝野肃然。”
.......
后世史家评註。
主流史观认为:“中祖沉机默运,谈笑间解数年积弊。虽承大统於仓促,然庙算之精,堪称神武。”
制度史学者记载:“是役也,非以力胜,乃以礼胜。恪守司礼监掌印居左之制,使僭越者无所措手足。”
权谋学者分析:“先断其爪牙(东厂),次分其羽翼(司礼监),终固其颈环(託孤身份)。三缚既成,猛虎亦如犬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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