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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净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我看你是真的喝多了。”

“不多也,不多也。”了云哈哈大笑,伸手握起桌上的长剑,“干喝酒有甚意思,咱来助助兴!”

他身形一跃,跳到一处空旷地方,將长剑向空一指,旋即施展起来,身形挪动,步伐变化,剑招变化不断,时如游龙穿梭,时如白鹤展翅,湛然剑锋化作一泓清辉,隨他身影上下翻转,剑光跃动之间,破空之声不绝於耳。

了端目不转睛地看著,看到精彩之处,不禁鼓掌高喝一声,“好!”

了云哈哈一笑,剑光舞动得更为迅捷,一道银光在他身外飞舞,宛若一条银练腾飞,忽然,他剑招再变,身形转动间,一招一式似是迟滯下来,却有一种无可抵挡的沉重之感,仿若山岳耸峙的厚重气象。

舞罢,他將脚步一转,剑尖向著桌上刺去,稳稳地挑起斟满美酒的酒盏,剑锋一转,將酒盏送到嘴边。

饮罢,他將酒盏就地一摔,伸手在剑身一弹,隨著一阵清越剑鸣,了云高声唱道,“则为你气吐是虹冲斗宫,指望著剪奸除凶。”

“不爭落在奸人手,费我十年磨炼功!”他將手一扬,长剑化作一道流光飞去,直直插入墙壁之上。

这却是有名的戏剧《宝剑记》中的一段唱词,讲的是林冲受奸人所害被迫落草的故事,於市井间流传极广。

了端將筷子在酒盏上轻轻敲著,接上了后半段,“假若特来君见宠。”

“鼓波涛,欲化龙!”

这一句却是连了净一起唱出,他哈哈一笑,取出一个新的酒盏,给三人再度斟满。

“喝酒!”

三人尽兴饮罢,各自搀扶著,晃晃悠悠地走了回去。

一觉醒来,了端神清气爽,取水洗漱一番,这才迈步出门。

了云已然不见了踪影,想来又被叫去为著晚上的舞剑准备了。

今日正是大年三十,许多僧人正在紧密布置,力求奢上加奢,华上见华,寺中的僧人不大够使,还特意向香积厨借了一二十个杂役和尚,慧明四人不停巡看,稍有不妥,立刻严声呵斥。

所谓杀人放火金腰带,慈云寺別的没有,银钱有的是,应著智通的意思,就是要大办特办,亮出五台派的煊赫声威!

只是虽是装扮得金碧辉煌,气派非凡,慈云寺的大门依然是不开的,倒也不是怕遇见闯进的峨眉剑仙,只是不愿让附近的凡俗人家过多搅扰。

僧寮旁边的小门倒是一直开著,络绎不绝的牛羊蔬菜、果脯礼品往里面不停地送去。

几十个杂役和尚立在门口,不停地收领著东西,再由人送到香积厨后院去。

香积厨內更是忙得不可开交,了净、了方等人屋內院內连轴转,嗓子都要喊得冒烟,了端此时也不好置身事外,也便帮著一起操持起来。

很快便到了夜晚,远处隱隱传来一阵响声,一道道烟花在远天升起,炸开绚烂火花。

慈云寺这一片地界却未燃放烟花,倒不是和尚不讲究这个,只是害怕峨眉贼子趁著烟花的响动闯了进来,搅扰了眾位仙师的喜庆。

法元苦苦等待的晓月禪师还是没有过来,他此时仍是眾人领袖,虽是面上惋惜,心中却甚是高兴。

隨著一声通传,早有准备的香积厨立刻起了宴席,灶火翻滚不停,一道道菜品络绎不绝地送去大殿,了端领著了方等人,按照预先的准备,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

不知忙了多久,菜品终於上完,香积厨中的眾人俱是累得直不起腰,休息了许久,这才一个个慢慢站起身来。

眾位仙师的宴席已然备好,接下来,就是他们的除夕夜了。

晓月禪师未至,有许多备好的菜式没有呈上去,这些人也累得无力再做,各自拣选了一些,连著之前备好的各类炸货腊肉,凑在一起,便算一道年夜饭。

不少和尚热情地邀请了端同去,他们见到了净对他的特殊態度,自然想要討好一番。

也有人去请了方、了正的,却被他们一一谢绝了。

“师兄,一起坐坐?”了方几人笑著走到了端身边,开口邀请。

僧寮之中不知何时放入一个火炉,炉子上架著一个铁盘,里面放满了各色菜品,却是了方几人借著便利提前备下的。

炉中炭火烧得极旺,菜品还是热的,了正抱来一坛竹叶青,给几人纷纷斟上。

望著面前的酒菜,几个小和尚面色复杂,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却是了端打破了沉默,他端著酒盏向几个小和尚示意,“眾位师弟,新年吉时,请。”

“请。”几个小和尚纷纷端起酒盏,向著了端碰去。

三日之前,他们几个还躺著床榻上呻吟哀嘆,心中將了端不停埋怨。

而今却是聚在一处,一个个喜笑顏开,再无半点怨气。

“了端,这一碗,算我谢你。”了方站起身来,捧著酒碗同了端碰了一下。

“几年的兄弟了,还这么生分?”了端笑著调侃一声。

“亲兄弟亦要恩怨算明,我们都是要谢谢你的。”了正摇了摇头,亦是起身同了端碰了一碗。

几个小和尚们纷纷敬酒,了端面上顿时露出苦笑,连忙將眾人按下,举起酒盏向眾人扬了一扬,仰头饮下。

几人吃了一阵,只觉身上酒力发作,一个个面色酡红。

“我等俱是无家之人,也只有这样聚在一起,才觉著到底有个去处。”一个小和尚感慨一声,旋即发觉失言,当即訕笑连连,“喝酒,喝酒。”

这话却是勾起了许多人的心事,烛影晃动间,小和尚们纷纷沉默下来。

他们俱是正经上过私塾,读过经书的,只是因著世道动乱、家道中落等缘由,最后还是落在人牙子手上,背井离乡,卖到了慈云寺中。

“其实留在家里,却也未必好过。”了正摇头嘆道,“当和尚起码还是个人,到胡奴那里,却是只能当狗了。”

屋中顿时鬨笑起来,一群小和尚说著“乱臣贼子”“包藏祸心”之类的怪话,空气中一时充满了快活的氛围。

一阵酒劲上涌,了方摇晃著站起身子,一脚踏上床榻,比了个指点江山的手势,口中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俺本是避乱辞家,遨游许下登楼罢,回首天涯。”

“不想道屈身躯,爬出他们胯。”

眾人大笑起来,一个个面色通红,大力拍著手掌,“好个骂曹的禰正平!”

又有一个小和尚站起身来,將凳子一踢,比了个舞剑的手势,对著站在床榻上的了方清喝一声,口中亦是咿咿呀呀起来。

“贼子——无知!”

“仗势欺人敢妄为,百样没仁义,一味趋权势。”

他將手一摆,作了个下劈的手势,“宝剑光寒,才正你弥天罪,血染游魂永莫归!”

这段亦是《宝剑记》中的唱词,这些小和尚自入寺来屡受欺负,这却正是唱动了几人的心事,一个个鼓掌大笑起来。

了正站了起来,將手一挥,大喝一声,“各位!”

眾人纷纷看去,了正面色通红,身形摇晃,“休说身世如何,如今你我俱在光明大道,异日炼成飞剑,出入云霄,做个快意神仙,岂不好吗!”

“好!”眾人將手掌拍得啪啪响,高声附和道。

“乡心切,客思繁,消愁莫放酒杯乾!”了正將桌子一拍,放声唱了起来,这却也是《宝剑记》的唱词。

“知音少,同志难,高山流水莫轻弹!”

小和尚们带著醉意手舞足蹈,放声高歌起来,中有两个拉著了端一起的,却被了端笑著推过。

他手中晃著酒盏,目光悠长,似醉非醉地望著一群放浪形骸的小和尚,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

过了许久,小和尚们一个个醉倒,趴在桌子上昏睡过去,他们心中俱是不知积压著多少委屈,平日里难以言说,却在此刻尽数倾泻出来了。

了端將他们一一扶到床上,轻轻盖上被子,小和尚们一个个表情各异,或悲伤,或忿怒,或大喜,不知都是梦到了什么。

“我是无家张俭,万里走江亭……”了方喝得最醉,说著醉话,手中犹自挥著,两行清泪却从他面上落下。

了端嘆息一声,將桌上简单收拾一番,拿去外面倒掉。

大殿之中灯火依旧,隱约有许多大笑隨风传来,此时月色正好,无边清辉洒落大地,却照在青石砖条上,显出一种异样的寂静。

了端看了两眼,便要回屋,一阵脚步突然响起。

一个身影从屋舍一侧转了过来,望见了端,微微一怔,旋即便要走开。

了端靠在门口,回身望去,来人面庞严冷,神色冷肃,正是此前为了德撑过腰的维那。

此时虽是新年,寺中值守却未鬆懈,维那此前办事不利,这几日的夜班都是由他带领值守。

了端想了一想,拿出一个喝了一半的酒罈,向著维那拋了过去。

维那眉头一皱,却还是伸手接过,他看了一眼酒罈,忽地笑了一声,笑声中透著一种异样的情绪。

“你不怨我?”

“只限今晚。”了端亦是笑了一下。

维那嗤笑一声,提起罈子仰头满饮一口,旋即將酒罈拋还回去。

“酒不错。”他擦了一下嘴角,衣袖放下的时候,已然恢復了那副严冷无情的模样。

一阵火光从屋舍旁边亮起,一队举著火把巡逻的高壮和尚经过,看著靠在门边的了端,不由得诧异地多看了两眼,旋即立刻跟向远处的维那。

了端静静立了一阵,四周空寂,清冷月光落满全身,他在衣上轻轻拂动,却拂不去明莹月华。

他仰头望了望明月,轻轻笑了一笑,隨即转身回屋,只有淡淡的声音縈绕在原地。

“我欲穿花行路,直入白云深处。”

“浩气展虹霓!”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喜,有人忧,今夜千家灯火明灭起伏,是一年中最特殊的夜晚,却也和无数个夜晚没有区別。

只有明月,亘古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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