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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收假后,崇文私塾的蒙学生活进入了更深一层的阶段。李夫子在巩固学童们《声律启蒙》等属对基础的同时,开始引导他们尝试更为复杂的文字表达——写作四言或六言的短札。
李夫子讲解道:“短札者,简短之书信、记事也。无需长篇大论,但求文从字顺,敘事清晰,情意通达。譬如,尔等可写『春日上学,见桃花初绽,蜂蝶飞舞,心中甚喜』。亦可记『晨起温书,母烹粥,香气扑鼻,感念亲恩』。”
李夫子要求学童们每隔几日,便需上交一篇此类短札,內容不限,但需用字准確,语句连贯。批改时,李夫子会仔细圈点出其中语句不通、用词不当或表述不清之处,然后在课堂上统一讲解,强调何为“文从字顺”,如何让句子前后关联,逻辑清晰。
批改时,李夫子会逐一审阅,用硃笔圈出写得好的字,也会在语句不通顺之处画上標记,然后在讲解时,集中指出一些常见的毛病,比如缺主语、谓宾不搭、前后顛倒。对这群刚刚脱离纯粹背诵阶段的蒙童而言,將心中所想清晰组织成文字,並非易事。
为了激励学子,李夫子在学堂一侧的墙壁上,特意辟出了一块区域,称之为佳作墙。每次书写短札或习字课表现优异的作业,便会被贴上墙展示数日。这对於爭强好胜的孩童们来说,无疑是莫大的荣誉。
而这块佳作墙,几乎成了秦浩然的个人展区。
秦浩然的短札,內容或许同样简单,但语句总是最为流畅自然,偶尔还会用上一两个恰如其分的形容词,如灼灼其华来形容桃花,显得格外亮眼。
更令人瞩目的是秦浩然的毛笔字进步神速。起初还只是工整,短短数月间,已隱隱透出骨架匀称、笔锋初显的架势,在一眾歪扭稚嫩的笔跡中,堪称鹤立鸡群。
李夫子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见秦浩然学有余力,便给了起一项差事:“浩然,你字跡渐稳,悟性也佳。日后习字课,你可在堂中巡视,若见同窗执笔不当,或笔画顺序有误,可从旁稍加点拨。教学相长,於你自身亦有裨益。”
“是,夫子,学生定当尽力。”秦浩然恭敬应下。秦浩然明白这是夫子的信任和培养,也乐於藉此与同窗拉近关係。
然而,事情並未如他预想般顺利。
当其走到李继身边,轻声指出他横画写得过於倾斜,几乎成了撇时,李继却猛地將毛笔一搁,溅起几点墨汁,梗著脖子,硬邦邦地顶了一句:“要你管!我乐意这么写!”
当其耐心纠正周文才某个字的笔顺时,周文才虽未直接反驳,却紧紧抿著嘴唇,脸涨得通红,显然心中极为不服。
当他看到张富贵墨磨得太淡,好心想去帮忙添点水重磨时,张富贵却像护食的小兽般一把將砚台揽到自己怀里,警惕地瞪著秦浩然。
秦浩然的优秀,衬得他们黯然失色;如今这小先生的身份,更让他们觉得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炫耀。
秦浩然看著他们充满反感的眼神,心中瞭然。在自己看来,这不过是小孩子爭强好胜、面子上下不来的小脾气。並不动怒,依旧保持著温和的微笑,该提醒时还是提醒,只是不再强求对方接受,若对方明確抗拒,便点点头,默默走开。
秦浩然越是这般云淡风轻、毫不在乎的態度,反而让李继几人更加气闷,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种被无视的感觉比直接爭吵更令人挫败。学塾里的隔阂,並未因秦浩然的主动示好而消弭,反而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在这几人中,周文才的反应最为激烈,也最为持久。他是个心气极高的孩子,自幼被寄予厚望,开蒙早,基础好,原本是丙班毫无疑问的领头羊。秦浩然的出现,不仅夺走了他的光芒,更以一种他难以企及的速度不断前行。
於是,秦浩然成了他暗中较劲的目標。秦浩然练字一个时辰,他就偷偷练一个半时辰。秦浩然的短札被贴上墙,他就反覆修改自己的,力求更好。秦浩然背诵快,他就起得更早,睡得更晚,拼命记忆。
那段时间,周文才的眼睛下面总是带著淡淡的青黑,课堂上精神却高度集中,紧紧盯著秦浩然的一举一动,像一只绷紧了弦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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