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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紧紧攥著一串油光水亮的紫檀木念珠,信纸就平摊在他面前的八仙桌上,一遍又一遍地扫过见殴不止、惊慌逃窜那八个字。每看一遍,他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到最后,简直能滴出水来。

周秀才一生注重清誉,年轻时寒窗苦读,好不容易挣得个秀才功名,虽然后来科举之路断绝,止步於此,但在本地士林之中,他也算是有头有脸、受人敬重的人物。

平日里最讲求“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讲究的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从容气度。

可自己的孙子,竟然在学塾里做出如此不堪之事!虽未亲手伤人,但见殴不止是懦弱无能,惊慌逃窜是失仪失態,这哪一样都与他平日的教诲背道而驰!这让他这张老脸往哪里搁?周家的门风,简直被这不成器的东西败坏了!

堂屋里静得可怕,伺候在一旁的小廝大气都不敢出,垂手低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周老秀才將手中的念珠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声音低沉道:“竖子不足以谋!明日,老夫亲自去学塾,向李夫子致歉。”

而送信的老张,並未直接返回学塾。记著李夫子的吩咐,趁著天际尚存一丝微光,赶著驴车,嘚嘚地向镇外的柳塘村行去。他需要將秦浩然在学塾与人衝突、受了点伤的消息,告知其家人。

驴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顛簸前行,暮色愈发浓重,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幕吞噬,点点星斗开始在深邃的天幕上闪烁。到达柳塘村时,村子里已是灯火零星,炊烟裊裊,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乡野的寧静。

老张很容易就打听到了秦浩然大伯秦远山的家。

秦远山正就著一点微弱的油灯光芒,修补著一只破旧的箩筐。听到敲门声,疑惑地打开门,见到老张,嚇了一跳,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下意识地就以为,是侄儿在学塾里闯了什么弥天大祸。

秦远山的声音带著颤抖:“张…张管事,快,快请进。”慌忙侧身让客,又觉得家中实在无处下脚,窘迫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老张借著昏暗摇曳的油灯光,看清了屋內的情形。心中暗自唏嘘,简单说明了来意,再三强调只是与同窗有些小爭执,受了点皮外伤,郎中已经看过,並无大碍,让家里千万放心。

秦远山听著,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但嘴唇依旧哆嗦著:“多谢张管事,劳您费心跑这一趟…浩然…他,他命苦啊……”

或许是压抑了太久,或许是老张看起来还算和善,秦远山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断断续续地讲述了秦浩然的身世。

孩子的爹,也就是他的亲弟弟,几年前为了爭夺灌溉水源,在村里惨烈的械斗中被人失手打死了,连个说法都没討回来。

弟媳妇守孝满了三年,实在熬不住这穷苦无望的日子,便扔下年幼的浩然,改嫁到了县上,再无音讯。

“…娃儿聪明,从小就懂事,地里活儿抢著干,跟三叔公学识字后,有空就看书…咱柳塘村几十年没出过读书人了,里正和族老们见他是个苗子,不忍心埋没了,这才咬牙决定,全族合力,送他去镇上读书…指望著他能读出个名堂…將来能改变我们整个家族的命运…”

老张默默地听著,心中原有的那点对秦浩然在衝突中表现出的那份超出年龄的狠辣与算计的疑云,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是同情,是怜悯,或许还有一丝敬佩。在这等艰难困苦、宛如荆棘丛生的环境中挣扎求存的孩子,无父无母,背负著全族的期望,他那份隱忍,那份在受欺辱后爆发出的决绝反击,或许,正是他保护自己、抓住那渺茫如星火的希望的唯一方式。他若不狠,若不爭,恐怕早已被这残酷的现实吞噬得骨头都不剩。

老张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拍了拍秦远山那瘦削而坚实的肩膀。谢绝了秦家执意要留他吃晚饭的邀请。

趁著清冷的月色,赶著驴车,默默返回了镇上。

回到学塾,夜已深了。但他看到李夫子书房的那盏灯还亮著。轻轻叩门进去,將柳塘村的所见所闻,秦浩然那孤苦无依的身世,以及全族节衣缩食供他读书的沉重期望,原原本本,毫不添油加醋地告知了尚未歇息的李夫子。

李夫子听完,久久沉默。对老张吩咐道:“知道了。明日,你再去库房,找一床厚实些的、乾净的旧被褥,悄悄给他送去。就说是…学塾平日里备用的,夜里寒,让他加上。”

老张躬身应道:“是,夫子。”而后悄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学塾的夜,重归寂静。月光透过窗欞,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但这一夜,许多人的心,都因那个来自柳塘村、身世坎坷的少年秦浩然,而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而在学塾后院的集体宿处,通铺的角落里,秦浩然在被窝里蜷缩著身体抵御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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