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吴忧老师的讲评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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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上午九点整,99级摄影系的全体学生已然就座。这节由吴忧主讲的作业解析课,不仅学生们悉数到齐,后排更是坐满了重量级的旁听者,摄影系和导演系的诸位大佬悉数到场。
“上我的课,”吴忧开口,声音不高,“你不需要太聪明,也不需要太优秀。”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每个人的反应,“但只需要一点——你的心理素质要过硬。”
“因为我这个人,说话可能比较难听,不会拐弯抹角,也不会刻意照顾谁的情绪。我的点评,只会针对作品本身,以及作品背后暴露出的问题。如果谁觉得难以接受,或者自认脸皮薄,现在就可以离开。”
教室內一片死寂,学生们面面相覷,没有人动弹,甚至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很好。”吴忧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那么,我们开始上课。”
他按动遥控器,洁白的巨幅幕布上,投射出第一幅作业。这是一张照片,构图精准,光影对比强烈。画面中央,一位身著橙色反光马甲的环卫工人,正推著清运车,行走在两栋摩天大楼形成的狭窄缝隙间。
一道锐利的光影分割线贯穿画面,环卫工人的身体恰好被这条线一分为二。处於阴影中的半边脸庞,皱纹深刻,眼神疲惫;而被清晨低角度阳光直射的射的另外半边,则仿佛被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辉,连扬起的尘埃都在光线下跳跃,使得人物呈现出一种近乎悲壮的伟岸感。
“这是谁的作业?”吴忧的手指指向幕布。
靠窗的位置,一个留著中长发,气质略显文艺的男生应声而起。他叫李默,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自信,甚至有一丝矜持的得意。这是他在一个清晨,自认为捕捉到的最完美瞬间,是他技术与灵感结合的巔峰之作。
吴忧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却没有立刻评价,而是转向全班:“同学们,谁来谈谈对这张照片的感受?”
短暂的沉默后,一位扎著马尾辫的女生举起了手。在吴忧的示意下,她站起身,声音清脆:“吴导,我觉得这幅作品非常出色。”
“作者巧妙地运用了清晨的特殊光线,通过强烈的明暗对比,將环卫工人的双重性表达得淋漓尽致。阴影部分,细腻地刻画了其职业带来的辛劳与沧桑;而光照部分,则赋予了劳动者一种神圣的光芒,突显了平凡岗位上的伟大。尤其是在技术层面,这种大光比环境下的精准曝光和控制,非常见功力。”
女生的分析条理清晰,用词专业,立刻引起了台下不少同学的共鸣,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就连后排几位严肃的老师,也似乎认可这番解读。
“请坐。”吴忧面色平静,待女生坐下后,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幕布上的照片,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从技术层面来讲,这张照片確实合格,甚至可以说不错。光线把控准確,构图稳定,瞬间抓取得也恰到好处。”
李默的嘴角微微上扬,腰杆挺得更直了。
然而,吴忧的话锋骤然一转:“但是,从思想层面上看,狗屁不是。”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李默脸上瞬间变得惨白,隨即又因羞耻和愤怒涌上通红,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敢在吴忧那平静的注视下发出任何声音。
吴忧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反应,继续说道:“我们这些从专业院校走出去的摄影师、导演,最容易犯的一个错误,就是自我感动。而这种自我感动的根源,往往来自於脱离实际的主观臆断。”
他走下讲台,踱步到幕布前,几乎与画面中的环卫工人並肩:“这位同学,你拍到了辛劳工作的环卫工人。那么我问你,你真正了解他们的工作环境吗?了解他们真实的生活状態吗?”
他不等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不了解。为什么?时间不对。这座城市甦醒前最寒冷、最寂静的时刻,才是他们真正挥汗如雨、清理一夜积垢的时候。而那个时间点,你,还在温暖的被窝里做著关於艺术的美梦。”
吴忧的声音不高,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表象:“我从这张照片里,甚至能大致还原你当时的『创作』歷程——某个清晨,你睡醒,洗漱妥当,背上你心爱的相机,抱著完成作业的心態走出校门。”
“你在逐渐喧闹起来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然后,你看见了这位环卫工人,他正推著车,行走在你眼中充满『戏剧性』的光影之间。剎那间,你所谓的『灵感』迸发了,你调整参数,寻找角度,耐心等待他踏入你预设好的那个『完美』构图的瞬间,『咔嚓』。”
他的目光转向李默:“我猜得对吗,李默同学?”
李默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吴忧的描述,与他那天的经歷几乎分毫不差!他当时確实为这种“偶然”捕捉到的光影效果而激动不已。
“所以,”吴忧回到讲台中心,声音沉了下来,“你这张照片,表面上拍的是环卫工,实质上,拍的是你自己。是你的『灵感』,是你的『发现』,是你內心涌起的对於『平凡伟大』的廉价感动。”
“我从这张照片里,读不到丝毫对表现对象的理解和共情,只能读到你在按下快门后,那种澎湃的自我满足和自我感动。”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李默的心上,也抽在全场每一个曾经有过类似心態的学生神经上。
“你以为你拍到了辛苦、平凡与伟大?不,你只拍到了你自己对这个群体的想像,一种居高临下充满偏见的想像。你的视线,甚至从未真正在他们身上聚焦过,停留过。只是因为一份作业,一个任务,你才『选择』了他们作为你的拍摄对象。”
“换句话说,在你这里,这位真实的环卫工人,仅仅成为了你彰显个人艺术触觉,完成自我感动的道具。这样的作品,怎么可能触及灵魂?你怎么可能拍出他们被生活磨礪出的、真实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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