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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曾有过一个相同的名字,和一段说不上幸运却也不算太坏的人生。
当代艺术理论,一个文科专业,听起来好听,找工作却磕磕绊绊。
没背景,没门路,象牙塔里的知识在现实面前苍白无力。
最后,几乎是赌气,也是谋生,她跑去学了美容美髮。
没想到,剪刀推子在她手里,竟比那些故纸堆更听话。
她喜欢看客人容光焕发的样子,那是一种即时而具体的成就感。
她甚至还在行业比赛里拿过奖,练就了一手好技术和对时尚独特的审美。
她从小跟著奶奶长大,奶奶是她最亲的人。
奶奶一辈子要强,靠摆个小摊省吃俭用供她读完大学,却没享几年福就去了。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是她心里永远的痛。
清明那天,她就是刚给奶奶上完坟,坐在回城的长途汽车上…刺耳的剎车声、玻璃碎裂的巨响…
再睁眼,便是这民国十八年,便是这“泉沁理髮室”,便是这位名叫郑力敦的老人一声声焦急的“小河”。
她继承了原主全部的记忆和情感。
对父母的模糊印象,对逃难来沪的恐惧,以及这九年来,与爷爷相依为命,在这十里洋场最底层挣扎求生的所有点滴。
那种对爷爷天然的依赖和亲情,与她內心深处对奶奶的思念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让她几乎毫无障碍地接受了这位老人,並將他视为需要她孝顺和照顾的亲爷爷。
爷爷似乎没注意到小河的失神,依旧望著门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咱济南府,那才是好地方。城里有七十二名泉,家家户户喝的都是甜水。夏天的大明湖,荷花开了,一眼望不到边,那个香哟…冬天里,趵突泉三股水咕嘟咕嘟冒,水汽蒸上来,跟仙境似的…芙蓉街、曲水亭,那青石板路走得才叫一个踏实…”
老人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著浓重的乡音。
“你爹娘在的那时候,咱家的铺子就在百花洲边上,不大,但生意好。街坊邻居都认我的手艺。刮脸、剃头、梳辫、拿麻,舒坦得很…过年的时候,从早忙到晚,灶上燉著把子肉,满街都是油旋的香味…”
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涩意:“要不是…那些天杀的东洋鬼子…”
小河的心揪紧了。
记忆里,关於那场惨剧——是模糊而恐怖的碎片:震耳欲聋的炮声、冲天的黑烟、被压在墙壁下的父母、爷爷拖著她在混乱人群中没命地奔跑、熟悉的街巷变成断壁残垣……
最后,只剩下爷爷背著她,揣著仅有的几件吃饭傢伙,挤在闷罐车里,一路南逃到这举目无亲的上海滩。
“刚来那会儿,难啊。”
爷爷嘆了口气,转过身,目光落在店里那面镜子上,像是看著过去的自己。
“要不是秀芳救了咱,还有这街坊们的接济,咱爷俩差点饿死冻死了。好不容易,攒下几个铜鈿,租下这爿小店。我就想著,得有个念想,得记住咱是打哪儿来的,记住那井水的甜味儿。”
他抬手指了指门口那块小木匾。
“『泉沁』,就这意思。泉水的泉,沁人心脾的沁。咱的手艺,得像老家那泉水一样,让人清爽舒坦。也指望这店,能像一口活泉,养活咱爷俩。”
小河顺著爷爷的手望去那块经过风雨有些褪色的匾额,心中酸涩而温暖。
她明白这个名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那不只是一个店名,更是一个背井离乡的老人,对故土最深沉的怀念,和最朴素的生存愿望。
“爷爷…”她轻声唤道,声音有些哽咽。
爷爷像是刚从漫长的回忆中醒来,抬手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咧咧嘴,露出一个宽和却难掩疲惫的笑容。
“嗐,老啦,就爱絮叨这些陈年旧事。收拾利落了?开门做生意!”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格子旗袍的年轻女学生夹著几本书,从弄堂口走过,朝著小河和爷爷微微点头笑了笑,脚步未停地转向了另一条路。
小河也下意识地回以一笑。
她认得这张面孔,是附近女子中学的学生,好像姓周?
似乎来过店里一两次,剪过头髮,话不多,总是很安静的样子。
一个普通的女学生。
仅此而已。
她的目光很快从女学生的背影上移开,落在自家这承载著太多往昔与希望的“泉沁理髮室”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这宏大而又波譎云诡的民国时代,属於小人物郑小河的,平淡而又不平凡的一天,才刚刚揭开序幕。
而在她看不见的意识深处,那个来自未来的拥有现代知识的灵魂,正悄然与这具身体这个时代,进行著更深度的融合。
她拿起鸡毛掸子,轻轻拂拭著工具台。
无人知晓,在那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正经歷著怎样的惊心动魄与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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