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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方助仁回答,他站起身,凝望著夏日的星空,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坦诚地吐露了自己內心深处那个甚至有些不切实际的愿景。他的语气,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的真挚与深沉。
“这天下自万历末年东虏在辽东作乱以来,到底乱了多少年了?东虏、天灾、乱军、重税乃至...贼匪,这些灾祸已经杀了多少人,未来还会再杀多少人?
这数十年的天下大乱,在圣上手里才终於有了个清明的前景,可东虏、前明的叛军降臣就是非要继续把这个世道搅和下去。
但我想帮著陛下,开创一个真正的太平世道——让天下所有百姓,无论是你这样的读书人,还是那些目不识丁的庄稼汉,都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不必再担心明早醒来,家就没了,人就死了。人人能有饭吃,有衣穿!”
这番话,如同一股清泉,瞬间冲淡了帐內那剑拔弩张的火药味。方助仁愣住了,他没想到,从李来亨嘴里听到的竟是如此宏大却又朴素的愿景。
隨即,李来亨转身,目光变得冰冷:“谁和这个愿景作对,谁就是我的敌人!你口口声声说要我宽待士人,与他们合作。那我问你,与赵士选这等鱼肉乡里,甚至里通外敌的腐朽之辈合作,是要延续之前那种民间百姓易子而食、朝堂上的衣冠禽兽並列的昏暗世道吗?
需知!这些人,正是之前天下大乱的根源之一!他们把持著乡里,对上欺瞒逢迎,对下压榨盘剥,於是官府能收到的钱越来越少,压在小民身上的负担却越来越重。说到底,山陕这十多年普通人到底过的什么日子,你这个读书人可以脑袋一缩装没看见,我却是清楚地很,义父把我从死人坑里拉出来地时候,周边究竟是如何惨烈地光景!”
他嘆了口气,又补充道:“我严惩赵士选全家,就如我严惩营中作乱的军士,皆因军法如山,我要一碗水端平!乱世需用重典,我今日严惩少数几个罪大恶极、难以挽救之人,便能震慑许多尚在犹豫不决之人,让他们不敢、也不能再走上歧途。
这,正是所谓的『杀一为救万』!”
这番话,如同惊雷,彻底震撼了方助仁。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心中那套“仁义道德”的理念,在李来亨的大义面前,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更重要的是,之前的世道,连他都知道,实在是太乱也太坏了,潜意思中他其实隱隱是认同李来亨的想法的。
但他心中那根深蒂固的儒家理念和阶级意识,依旧让他做著最后的挣扎。
“都尉……”他的声音弱了下去,但依然充满了困惑,“就算……就算您说的都有道理,就算那赵士选死有余辜。可……可他那个年不过十五六的小儿子,还有那些手无寸铁的女眷……难道……难道也非杀不可吗?就……就没有两全之法吗?”
听到这句依旧“迂腐”的詰问,李来亨心中的耐心也被消耗到了临界点。他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机。
此人已知晓自己太多心腹之事,知晓自己太多的谋划与想法。若不能为己所用,今日放他离去,无异於放虎归山,后患无穷。或许……杀了他,才是最一了百了的办法!
然而,就在他即將下定决心,对著帐外喊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一股强烈的警醒,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
他不是怕杀人。
但他害怕自己,
他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因习惯了这种生杀予夺的权力快感,习惯了用杀戮来解决问题,而最终会变成他曾经最鄙视、也最痛恨的那种人。
这丝源於他另一个灵魂深处、属於现代人李然的、微弱但却坚韧的“道德感”,如同一道韁绳,在悬崖边上,死死地勒住了他的心性。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也罢。”
他重新坐回案几后,脸上露出一丝髮自內心的疲惫,却语气平静地说道:“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方先生若执意要走,我李来亨,也不做那强留之主。”
方助仁彻底愣住了。
他原以为,这会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对峙,等待他的,最终必然会是冰冷的斧刃。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引颈就戮的准备。却没想到,在经歷了那番激烈的辩论之后,对方竟……竟真的愿意放他走。
李来亨没有理会他的错愕,只是用一种纯粹公事公办的口吻,补充了一个条件:“只是,如今军中百废待兴,很多文书不可一日无人主事。你还是需在此地再盘桓数日,寻一个能接替你工作的合適书吏,並与之做好交接之后,方可离去。届时,我还会为你备上盘缠程仪,保你安全离开。”
这番话,却是彻底打动了方助仁。这不是试探,更不是猫戏老鼠的把戏。他从对方那坦然的眼神和周全的安排中,感受到了一种超乎他想像的尊重。这份出乎意料的坦诚与尊重,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辞,都更具力量。
李来亨看著他那动摇的神情,最终再次开口了。
“方先生,”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诚恳,“你若真的离开,我……会十分可惜。我此去府谷,是去直面东虏的兵锋,我肩负的,其实也不仅仅是我大顺在北方的重担。”
“你当知晓,若有朝一日,东虏最终打垮了我大顺,即便南边还有残明苟延残喘,也绝不可能是统一北方的东虏的对手。到那时,便是『崖山之后无中华』的重演!华夏衣冠,將沦於腥膻;亿万百姓,都將沦为奴婢!”
他站起身,走到方助仁面前,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到那个时候,方先生,你又能避到哪里去呢?”
“为了避免这最坏的世道降临,我需要你这样真正有才干的读书人,来帮助我在府谷开创一个新的局面!”
方助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崖山之后无中华……”他反覆咀嚼著这几个字,终是下了决心,心中那些关於“王道”、“霸道”、“仁德”的迂腐纠结,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方助仁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隨即对著李来亨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的长揖。
他抬起头,那双曾经充满了迷茫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深情。
“学生……方助仁,愿追隨都尉,万死不辞!”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內心的释然笑容:
“学生也想看看……您口中那个真正的太平世道,究竟会是什么样的。”
景兴中,文渊阁大学士方文忠公,尝与太上皇宴於西京。
酒酣,公忽问曰:“陛下,臣忆昔日寿阳事,若臣固辞当走,陛下当日之决,为『放』乎?为『杀』乎?”
上皇闻言,大笑,持觴饮尽,乃顾公曰:“尔今非大学士乎?”
公亦大笑,君臣再酌,遂不復言。
——《国朝功臣逸闻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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