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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7月,滇西进入雨季。
连续半个月的阴雨让战地医院变成了泥潭。帐篷漏雨,地面泥泞,药品受潮,伤员的情况也因为潮湿而恶化。更糟糕的是,山体滑坡阻断了几条主要道路,补给送不进来,伤员送不出去。
医疗队陷入了最艰难的时期。
这天下午,白衫善刚做完一台截肢手术——伤员左腿已经坏疽,再不截肢会危及生命。手术很成功,但心情很沉重。十八岁的生命,从此要少一条腿。
他走出手术帐篷,在雨里站了一会儿,让雨水冲刷手上的血跡和心里的压抑。
“白医生!”一个救护员从泥泞中跑过来,“山下送来一个特殊的伤员……不,不是伤员,是个孩子!”
白衫善立刻跟著他走。在医疗队入口处的担架上,躺著一个瘦小的身影。大约七八岁的男孩,浑身湿透,衣服破破烂烂,脸上有擦伤,但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腿——小腿骨折,断骨刺破皮肤露出来,已经感染化脓。
男孩闭著眼睛,但嘴唇在微微颤抖,像是在说梦话。
“哪里送来的?”白衫善一边检查一边问。
“是附近村子的村民。说这孩子爹娘都在上个月的空袭里死了,他一个人在废墟里活了半个月,今天上山找吃的,摔断了腿。”救护员的声音有些哽咽,“村民发现时,他已经昏迷了。”
白衫善的心一沉。他轻轻翻开男孩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射还存在,但很微弱。体温很高,呼吸急促——感染已经全身性了。
“马上手术!准备清创、復位、固定!”
手术室里,白衫善主刀,冰可露做助手。男孩太小,麻醉要特別小心。没有小儿专用麻醉药,只能用成人剂量的十分之一,一点一点给。
“血压80/50,心率140。”冰可露监测著生命体徵。
“补液,加温。”白衫善已经开始清创。伤口很深,碎骨片和泥土混在一起,已经发黑髮臭。他一点一点清理,儘量保留还能存活的软组织。
冰可露配合得很默契。她递器械的动作轻柔而准確,眼睛时刻关注著男孩的脸色和监护数据。
“可露,你去煮些金银花水,术后要用。”白衫善说。
冰可露点头,但没有离开,而是让另一个护士去。她要留在手术台边,看著这个孩子。
手术持续了两个小时。清创,復位,用自製的小夹板固定。没有石膏,只能用木板和绷带做一个简易的外固定架。
“能不能活,看造化了。”手术结束时,白衫善轻声说。
男孩被送到监护帐篷。冰可露留下来照顾他。她每隔十五分钟测一次体温,用温水给他擦身降温,用滴管一点点餵金银花水。
白衫善忙完其他伤员过来时,已经是深夜。他看见冰可露坐在男孩床边的小凳子上,握著他的手,轻轻哼著歌——是那首《月亮出来亮汪汪》。
“他怎么样?”白衫善轻声问。
“烧退了一点,但还没醒。”冰可露的声音很轻,“我刚才问了送他来的村民,他叫夜三贵,八岁,爹娘都死了,家里就剩他一个。”
白衫善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战爭中最无辜的就是孩子。他们不懂什么国家大义,不懂什么民族存亡,却要承受最残酷的后果。
“你去休息吧,我来守著。”他说。
“不用,我不累。”冰可露摇头,“我想等他醒过来。”
两人就这样並肩坐著,守著这个素不相识的孩子。煤油灯的光很暗,但足够照亮男孩苍白的小脸。
凌晨三点,夜三贵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很迷茫,然后是恐惧,看到白衫善和冰可露时,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別怕,我们是医生。”冰可露轻声说,“你受伤了,我们在给你治病。”
夜三贵看著她,又看看白衫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疼……”
“知道疼就好,知道疼就还活著。”白衫善检查了他的腿,“腿我们给你接好了,但要好好养,不能动。”
男孩点点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我想我娘……”
冰可露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她握住男孩的手:“你娘……去很远的地方了。但从今天起,我们照顾你,好吗?”
夜三贵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头。
从那天起,医疗队里多了一个小成员。
夜三贵的腿伤很重,需要长期臥床。白衫善和冰可露在帐篷角落给他搭了个小床,用相对乾净的毯子铺著。每天,冰可露给他换药,餵饭,擦洗身体;白衫善教他认字,给他讲故事。
医疗队的其他人也对这个孩子格外照顾。护士们省下自己的口粮给他加餐;伤员们把捨不得吃的糖果留给他;连最严肃的陈队长,看到夜三贵时也会露出难得的笑容。
但问题很快来了:夜三贵不可能永远待在战地医院。等腿伤好了,他去哪里?
一天晚上,哄夜三贵睡著后,白衫善和冰可露坐在药圃边,討论这个问题。
“村民说,他家里没亲戚了。”冰可露轻声说,“村里也穷,养不起多余的孩子。”
白衫善沉默著。他知道这个年代的残酷:孤儿要么饿死,要么成为乞丐,最好的结局是被卖去做童工。
“我们收养他吧。”冰可露忽然说。
白衫善转过头看著她。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眼神坚定而温柔。
“我们?”他问,“我们连自己都不知道明天在哪里,怎么养孩子?”
“正因为不知道明天在哪里,才更应该珍惜今天。”冰可露说,“衫善,你看三贵多聪明,多懂事。今天他还在帮我整理纱布,虽然腿不能动,但手很灵巧。这样的孩子,不该被拋弃。”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且……如果我们有了孩子,他就有个伴了。”
这话让白衫善的心一震。他想起冰可露教授终身未嫁,无儿无女。如果在这个时空,她能有个孩子——哪怕不是亲生的——也许能弥补一些遗憾?
“你想好了吗?”他认真地问,“养孩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战爭结束后,我们要工作,要生活,要给他教育……”
“我想好了。”冰可露打断他,“我想给他一个家。就像你给了我一个家一样。”
白衫善看著她,看著这个在战火中依然保持善良和温柔的女人,心中涌起深深的爱意。他握住她的手:“好,我们收养他。”
第二天,他们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夜三贵。
男孩坐在床上,听著冰可露温柔的解释:“三贵,从今天起,你就跟我们住。白医生是你爹,我是你娘。等你腿好了,我们教你读书,教你医术,好不好?”
夜三贵的眼睛睁得很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看看白衫善,又看看冰可露,然后怯生生地问:“那……那我还能叫原来的名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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