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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细得像牛毛,密得像愁绪。

画舫穿行於秦淮河上,朱红的船身,雕花的窗欞,在濛濛水汽中,像一团化不开的胭脂。船舱內,熏著最名贵的龙涎香,案上摆著从京城快马加鞭送来的冰镇瓜果。

慕卿潯倚在窗边,手中捏著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未看进去。

“夫人,扬州盐运使衙门的帖子,说是请您明日过府一敘,赏新到的苏绣。”一个名唤青黛的侍女,躬身递上了一张烫金的请柬。

她是慕卿潯从娘家带来的心腹,也是这次江南之行,唯一一个知晓內情的人。

“盐运使?”慕卿潯没有接那帖子,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他夫人姓什么?”

“回夫人,姓柳。”

“柳家的人。”慕卿潯將书卷合上,隨手扔在桌上,“镇国公府在城南买铺子,动静闹得那么大,他们倒是坐得住。今日才递帖子,看来是把我当成了没见过世面的蠢货,想先晾一晾我的脾气。”

青黛低著头:“那……这帖子,回绝了?”

“回绝?为什么要回绝?”慕卿潯站起身,走到妆檯前,拿起一支金步摇,在发间比了比,“我『负气』离京,不就是为了散心的吗?有人赶著送上门来给我解闷,再好不过。”

她对著镜子,那里面的人,眉眼间带著刻意为之的骄纵与刻薄。

“去告诉送帖子的人,就说本夫人乏了,明日看心情。”她吩咐道,“还有,把我那件用孔雀羽线织的金罗裙找出来。他们不是要赏苏绣吗?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一掷千金』。”

青黛应声退下。

船舱里,只剩下慕卿潯一人。她脸上的骄纵瞬间褪去,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沉静。她走到船尾,推开一扇小窗。湿润的风涌了进来,带著江南独有的水草气息。

漕运的积弊,盘根错节,牵扯著江南无数豪族。盐运使,不过是其中一个不大不小的节点。但要撕开这张网,总得找个线头。

京城的眼线早已密布,他们都在等著看镇国公夫人的笑话,等著看她如何在这烟花之地,將镇国公的脸面,一点点踩进泥里。

这正是她想要的。

次日,盐运使府邸。

慕卿潯的到来,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池塘。她不仅穿了那件招摇至极的孔雀羽裙,更是带了足足十六个侍女,个个环佩叮噹,將柳夫人的后花园,衬得像个拥挤的戏台。

“早就听闻国公夫人天姿国色,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柳夫人脸上堆著笑,试图缓解这尷尬的气氛。

“柳夫人过奖了。”慕卿潯坐下,却对满桌的珍饈看也不看,只端起茶碗,轻轻撇了撇浮沫,“只是这茶,似乎火候过了些。我们国公爷在北朔,喝的都是雪山顶上化的雪水烹的茶,喝惯了,再喝这个,总觉得有些燥。”

一句话,满座皆静。

在座的几位官家夫人,脸色都有些微妙的变化。谁都知道镇国公夫人是“负气”离京,可谁也没想到,她竟会將这份怨气,如此毫不遮掩地宣之於口。

柳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是……是妾身招待不周。”

“无妨。”慕卿潯放下茶碗,像是没看到眾人的反应,“我本也不是来喝茶的。听说府上的苏绣是扬州一绝,不知可否一观?”

她的態度,与其说是“观赏”,不如说是“检查”。

柳夫人无法,只得命人將压箱底的几幅绣品捧了出来。

慕卿潯只瞥了一眼,便摇了摇头:“针脚是细,可惜,匠气太重,没什么灵性。我们国公爷赏我的东西,哪怕是一块手帕,上面的鸳鸯都像是要活过来一般。”

她句句不离“我们国公爷”,时而抱怨,时而炫耀,將一个被丈夫宠坏、又因丈夫“移情”於军功而心生不满的妒妇,演得活灵活现。

在场的夫人们,心中鄙夷,面上却不敢显露。她们交换著心照不宣的讯息:这个镇国公夫人,果然是个草包美人,胸无点墨,只知攀比享乐。

这样的女人,能闹出什么风浪?不过是闺阁之间的一点閒气罢了。

宴席过半,男宾那边也渐渐热闹起来。隔著一道珠帘,隱约能听到推杯换盏的动静。

慕卿潯藉口更衣,由青黛扶著,走进了后花园。

“夫人,都安排好了。”青黛在她耳边低语,“东边第三间厢房,户部侍郎的小舅子,曹主事,正在那里『醒酒』。”

“嗯。”慕卿潯脚步不停,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百无聊赖的烦躁。

她要找的,就是这个曹主事。此人主管漕运粮草的核验,是盐运使贪墨网络中的一个关键人物。

两人绕过假山,果然看到一个中年男子,正靠在廊柱上,满面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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