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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连活人都没衣服穿的冬天,死人能有一领苇席捲著,那就是体面。

战士们用刺刀和工兵铲,费力地凿开坚硬的冻土。

火星四溅,每一铲下去,都只能崩开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土渣。

挖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挖出一个浅坑。

十二具遗体,被整整齐齐地放了进去。

陈墨从那一堆缴获的棉衣里,挑出了十二件最新、最厚的。

他亲手一件一件地,盖在了这些兄弟的身上。

那是他们用命换来的。

哪怕生前没穿上,走的时候,也得暖暖和和的。

“盖土。”

陈墨抓起一把冻土,撒了下去。

土落在棉衣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没有鸣枪,没有致悼词。

在这种隨时可能暴露的环境下,沉默,是对死者最大的尊重。

只有七叔公,站在坑边,用那种苍凉的、带著浓重乡音的调子,低低地唱了一句:

“魂兮……归来……莫作那……孤魂野鬼哟……”

歌声在寒风中飘荡,很快就被呜咽的风声吞没了。

处理完后事,陈墨跟著七叔公进了地道。

黑土洼的地道,和三官庙的不太一样。

这里因为地下水位高,地道挖得浅,而且多是半地下式的“夹壁墙”和“地窨子”。

空气很潮,透著股霉味。

在一间稍微宽敞点的地窨子里,几个妇女正在纳鞋底。

昏黄的油灯下,她们的手指粗糙而灵巧,针线穿过厚厚的布层,发出“嗤嗤”的声响。

看到陈墨进来,她们有些侷促地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这是陈先生吧?”

一个上了岁数的大娘,端过来一碗热腾腾的红薯汤。

“喝口吧,暖暖身子,这红薯是今秋刚下来的,甜著呢。”

陈墨接过碗。

碗沿缺了个口,碗底沉淀著一层深褐色的红薯渣。

他喝了一口。

很烫,很甜。

那种甜味顺著食道流下去,让那颗冻僵了的心,终於有了一丝知觉。

“大娘,这棉花……”

陈墨指了指她们手里的活计。

“这是给战士们做鞋呢。”

大娘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了一起。

“天冷了,脚上没鞋不行。这布是各家各户凑的,棉花是拆了旧被褥掏出来的。”

陈墨看著那堆发黑、板结的旧棉絮。

他又想起了祠堂下面那批崭新的日军棉服。

“明天。”

陈墨放下碗,看著大娘,也看著周围那些面色菜黄的乡亲。

“明天,我们会留下一些缴获的棉衣,你们拆了吧。”

“拆了?”大娘愣住了,“那可是好东西啊,缎子面的,里头全是新棉花。咋能拆了呢?”

“太显眼。”

陈墨解释道。

“那是鬼子的军装,顏色不对,样式也不对。穿著它走在路上,就是活靶子。”

“把棉花掏出来,给乡亲们每人做一身新棉袄。剩下的,给战士们做军装,做鞋。”

“这……”

七叔公在一旁听著,手里的菸袋锅抖了一下。

“陈先生,这可是你们拿命换来的。俺们老百姓,咋能……”

“都一样。”

陈墨打断了他。

他看著七叔公,看著大娘,看著角落里那个正眼巴巴盯著红薯汤的孩子。

“穿在身上,暖和就行。不管是穿在战士身上,还是穿在乡亲身上。”

“只有大家都活下来,这仗,才能打下去。”

地窨子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

那个大娘突然转过身,撩起衣襟,擦了擦眼角。

“好人吶……”她低声念叨著,“菩萨保佑,一定要长命百岁。”

这一夜黑土洼的地下,比往常都要暖和。

不仅仅是因为那一批新棉花。

更是因为那种在这苦难岁月里,人与人之间,最朴素、最本能的相互依偎。

沈清芷坐在角落里,看著这一切。

她手里拿著那枚珍珠胸针,指腹轻轻摩挲著光滑的珠面。

看著那个正在帮大娘穿针引线的陈墨,看著二妮正把自己的那份红薯汤分给那个孩子。

她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珍宝,在这昏黄的灯光下,都显得那么黯淡无光。

只有这种混著泥土味、汗水味和红薯甜味的空气,才是真实活著的味道。

“陈墨。”

她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

“你真的贏了。”

“不是贏了高桥由美子。”

“是贏了这片人心。”

外面的风雪还在继续。

黑土洼像是一艘在风浪中飘摇的小船,虽然破旧,虽然漏水,但因为有著这几百颗紧紧贴在一起的心,它终究,没有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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