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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夜风里,已经带上了太行山深处特有的凉意。

平汉铁路。

这是一道被钢铁和探照灯强行划在华北大地上的伤疤。

西边是连绵的太行山脉,东边是一望无际的冀中大平原。

此刻,这道伤疤正处於一种高度敏感的痉挛之中。

一列满载著煤炭和矿石的货运列车,正喘著粗气,像是一头患了哮喘的老牛,慢吞吞地在铁轨上爬行。

车头喷出的白色蒸汽在探照灯的光柱里翻滚,被强光打得惨白。

路基下方的排水沟里,趴著七个黑影。

苏青把脸埋在充满煤渣味和机油味的碎石堆里。

她的心跳很快,撞击著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

怀里那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帆布包,勒得她胸口发疼。

那是图纸是配方,也是太行山兵工厂几个月的心血。

“別动。”

身边的交通员老赵,一只手死死按在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粗糙、有力,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头顶上,探照灯的光柱像是一把巨大的扫帚,从路基上扫过。

光柱边缘的余光,照亮了苏青那副圆圆的眼镜片,折射出一抹冷冽的光。

“咔噠、咔噠、咔噠。”

一队日本巡逻兵踩著枕木走过。

刺刀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寒光。

狼狗的喘息声清晰可闻,湿热的腥气顺著风飘进排水沟。

苏青屏住了呼吸。

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那里別著李四光送给她的那支白朗寧m1906袖珍手枪。

枪身很小,很冰凉。

巡逻队走远了。

“走。”老赵低喝一声。

七个黑影像是受惊的狸猫,猛地窜出排水沟。

眼前是一道封锁沟,这是冈村寧次“囚笼政策”的杰作。

深三米,宽三米,沟底插满了削尖的竹籤,有些地方还灌了水。

没有吊桥。

两个战士先跳下去,双腿叉开,撑在沟壁两侧,搭成了人梯。

“踩著过。”老赵推了苏青一把。

苏青咬著牙,踩著战士的肩膀,翻过了这道生死线。

落地的时候,脚踝扭了一下,钻心的疼。

但她没哼声,只是紧了紧背上的包,一瘸一拐地跟上了队伍。

越过铁路,就是冀中。

……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

队伍在青纱帐里穿行,这里的高粱长得不如往年好。

很多地块都荒了,杂草丛生。

偶尔路过几个村庄,也是残垣断壁,一片死寂。

那是“无人区”。

苏青看著路边那一棵棵被拦腰砍断的老柳树,看著那些被推倒的土墙,心里堵得慌。

她在燕京大学读书的时候,教授讲过“焦土政策”。

但书本上的文字,变成眼前这满目疮痍的现实时,那种衝击力是无法形容的。

这里没有诗意,只有生存的艰难。

“喝口水。”老赵递过来一个水壶。

苏青接过,抿了一口,水里有一股涩味。

“还有多远?”她问。

“快了。”老赵指了指东方那抹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过了前面那条封锁沟,就是三官庙的地界,那是陈教员的地盘。”

提到“陈教员”这三个字,老赵的语气里明显带上了一丝敬重,甚至还有一点点迷信般的崇拜。

苏青握紧了水壶。

她在兵工厂里听过太多关於那个人的传说。

那个把化肥变成炸药,把木头变成大炮,把整个冀中平原变成棋盘的男人。

李四光师傅说,那是个能把死棋下活的人。

三官庙,地道深处。

“滋啦——”

一根火柴划燃,点亮了那是用墨水瓶做成的煤油灯。

陈墨坐在土台前,手里拿著一把镊子,正在小心翼翼地拨弄著摊在草纸上的一堆黄色粉末。

那是从日军未爆航弹里掏出来的苦味酸。

这东西威力大,但也娇气。

受了潮,或者混进了杂质,不仅威力大减,还极不稳定,隨时可能炸膛。

“不行。”

陈墨放下镊子,嘆了口气。

“纯度不够,结晶也不均匀。”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正在帮忙研磨木炭粉的张金凤。

“老张,这一批土雷,引信还得改。这种拉发引信太不可靠了,受潮就哑火。”

张金凤放下石杵,一脸的苦相。

“老陈,咱们就这条件,能响就不错了。你是不知道,昨儿个二区那边的民兵埋雷,没炸著鬼子,倒把自己崩了个跟头。这玩意儿,脾气比娘们儿还大。”

陈墨没笑。

他看著那些粗糙的爆炸物,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就是目前的困境。

他们有了战术,有了决心,也有这庞大的地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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