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餛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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餛飩摊的灯是盏老旧的煤油灯,灯芯烧得结了壳,光昏黄得像一枚熟透了的杏子。
热气从那口半人高的大锅里冒出来,混著骨头汤的鲜味儿和煤球燃烧的呛味,在寒风里勉强撑开一小片温吞吞的、属於人间的地界。
陈墨就坐在这片地界里一张油腻腻的小木桌旁。
他面前摆著一碗刚出锅的餛飩。
皮薄得近乎透明,隱约能看见里面那点可怜的肉馅儿。
汤是乳白色的,上面撒著一撮碧绿的葱花和一层细细的白胡椒麵儿。
香气往鼻子里钻,勾得人五臟六腑都跟著一颤。
他没有立刻吃。
只是用那把油腻腻的白瓷勺子,在碗里一下又一下地慢慢搅著。
搅动的不是餛飩。
是他脑子里那盘滚烫得快要沸腾了的棋局。
去天津这步棋,从汪时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但怎么去,去了之后怎么做,做完了又怎么囫圇个儿地回来。
这里面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復。
陈墨脑海里摊开了一张无形的地图。
地图上有三方人。
汪时,小野寺信,还有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风箏”。
三方人都在看著他。
也都想从他这趟天津之行里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汪时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是齐燮元那个老对手的把柄。
是海军研究所里那能换成黄澄澄金条的军火买卖。
他把陈墨当成了一把借来的锋利的刀,用来替他剷除异己,开疆拓土。
小野寺信又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是那批,能让他那个“催化剂”项目一步登天的铂金催化剂。
是压倒陆军內部所有竞爭对手的赫赫战功。
他把陈墨当成了一个能为他带来无上荣耀的福將。
而风箏和那个老道士呢?
他们想要的最简单也最难。
他想要那个代號为“帐房”的同志,活著从齐燮元的水牢里出来。
三方的目的各不相同。
甚至相互衝突。
而他陈墨就站在这三个目的的交匯点上。
像一个技艺拙劣的戏班班主,要在一座即將倒塌的戏台上,同时唱好三出截然不同的大戏。
还不能让台下的任何一个金主看出破绽。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是他又必须去。
而且是心甘情愿地去。
因为在这三方人马的算计之外,他自己还有第四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目的。
这个目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第一是拖延。
他必须找一个合情合理的藉口,暂时离开北平1855部队那个人间地狱。
离开小野寺信那双一天比一天更急切也更贪婪的眼睛。
因为他已经快要编不下去了。
那个关於“催化剂”的天方夜谭,虽然暂时唬住了所有人。
但谎言终究是谎言。
陈墨知道毒气的威力,必然不可能真的为日本人研发出新的毒气。
所以这个谎言,是需要用无数个新的谎言去圆的。
而验证谎言的唯一標准就是实验。
是那些即將被送进特別处置室的活生生的“实验材料”。
他可以以“准备不足”、“数据不纯”为由拖延一次两次。
但他拖不了一辈子。
小野寺信和石井四郎的耐心都是有限的。
一旦他们发现自己这颗“会下金蛋的鹅”迟迟下不出蛋来。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拔毛剥皮,把他也送上那个冰冷的实验台。
所以他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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