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庭中树,坟下妻(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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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副拐杖…
那根圆润的木簪…
那张她用来给宋老蔫擦汗的旧毛巾…
那个她精心编制的、用来给宋老蔫送水的藤条水壶…
那本记录著他们所有希望的、写著“帐清”,却永远也无法实现的帐本…
最后…是那件残破的、沾满泥泞和血污的红毛衣。
火焰,贪婪地吞噬著它们,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升腾起阵阵焦烟。
火光跳跃,光影模糊,仿佛在演绎著过往的一幕幕…那是小喜第一次穿上红毛衣羞涩的笑,是小喜撑著拐杖在田埂上蹣跚送水,是小喜在油灯下认真记帐…
火光渐渐凝聚,光影里,显现出了小喜、穿著那件崭新的红毛衣的样子。
她对著破镜子,脸颊微红,眼睛亮晶晶的。
宋老蔫站在她身后,木訥的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好…看”。
小喜杵著拐杖起身,欣喜著,转了个圈,却很快又把毛衣脱了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抱在怀里,像抱著一件珍宝。
宋老蔫问她,为什么不穿著。
她对著宋老蔫慢慢比划,“…呃…呃呃…年…穿…”(捨不得,过年穿)
宋老蔫看著她的动作,轻轻捏了捏她纤细的胳膊,“等冬豆子收起来,吃不完的卖掉,过年再给你买新的。”
小喜用力摇头,把毛衣抱得更紧,指著外面,又指了指毛衣,眼中充满了心疼,“呃…汗…汗…种…舍…不…”(那是你一滴汗,一滴汗,种出来的,我捨不得)
宋老蔫愣了愣,看著小喜眼中那宝贵的珍惜,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流,涌过了他那粗糙的心田。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小喜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点点湿意,將她拢入怀中,。
“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
坟堆前的火光嗤嗤摇曳,继而跳动成大片金黄的麦浪。
狂风呼啸,低低的乌云笼罩著,黑沉沉的像要塌下来。
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打在斗笠上噼啪作响。
宋老蔫不知疲倦的挥舞著镰刀,抢收麦子,脸上儘是凝重和焦急!
小喜披著破旧的蓑衣,拄著拐杖,拿著另一把镰刀,一步一晃地从田埂上走来。
“回去!”
宋老蔫看见她,急得大吼!
小喜被他的吼声嚇得哆嗦了一下,但隨即,她眼中闪过一丝倔强!
她將拐杖扔在逐渐湿漉的田埂上!
然后…就在宋老蔫惊愕的目光中,她拖著两条残废的腿…爬进了齐腰深的麦田里!
她跪起身体,一只手抓著麦穗,另一只手用力挥动镰刀,动作艰难,却无比坚定!
那时还很小的小黄,开心地在她旁边跳跃,小小的狗儿在压低的麦浪里时隱时现……
雨越下越大!
闷雷在头顶炸响!
麦子在大片大片的倒伏!
田里的积水飞快上涨,麦田变成了泽国。
“嗬!”
宋老蔫看著眼前近乎徒劳的景象,看著在泥水里奋力爬行收割的小喜,看著像个小傻瓜一样在雨里撒欢的小黄…他手中的镰刀哗啦一声掉进水里。
他乾脆往后一仰,四肢张开,噗通一声躺倒在了被雨水淹没的麦田里!
冰冷的雨水冲刷著他疲惫不堪的脸。
他张开乾渴的嘴,任由雨水灌入,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带著点莫名松下来的…笑声。
“呃?”小喜惊恐地抬起头,以为他是受了刺激,崩溃了。
她焦急地朝他爬去,“割…收…多…多…”(继续割,能收多少算多少)
一边说著,她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宋老蔫躺在水里,看著小喜在泥泞中爬行,割麦,倔强的身影,看著小黄傻乎乎地在他们身边扑腾水花…他忽然抬起手,掬起一小捧泥水,朝著小喜身上泼了过去。
哗…
小喜愣住了,她抹了一把脸,看著宋老蔫咧著嘴的样子,还是不太明白。
宋老蔫连著又向她泼了几次,她眼中的担忧,渐渐被一种色彩取代。
她爬在麦田里,也学著反击,掬水朝著宋老蔫泼了回去。
“哈哈…”宋老蔫也不躲闪,只顾著又泼回去。
昏暗天地,滂沱暴雨。
在这片被雨水淹没的麦田里,两个紧紧相依的人,像孩子一样,用冰冷的泥水相互泼洒、嬉闹。
小黄兴奋地围著他们打转,在泥水里跳跃翻滚,发出欢快的叫声。
累了,两人仰面躺在漂浮著麦穗的积水里,任凭冰冷的暴雨冲刷著脸庞。小黄挤到他们中间,湿透的皮毛紧贴著他们,发出幸福的呼呼声。
那一刻,宏大世界只剩下雨声、心跳声和彼此微弱的呼吸。
苦难,似乎被雨水短暂地冲刷掉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相依为命的温暖,和弥足珍贵的苦中作乐。
呼呼…风吹过,坟前的火光跳动。
雨水滂沱的画面渐渐淡去,渐渐清晰出来的场景是在窝棚门口。
炉子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外面是连绵的秋雨,空气阴冷潮湿,屋里用两根绳子晾起来的湿衣服,滴答著水珠,总也干不透。大些的小黄趴在炉火边,舒服地打著盹。
小喜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头髮还带著水汽,宋老蔫站在她身后,用一块破旧的干布,轻轻地替她擦著头髮。他的动作很慢,呵护,仿佛在擦拭一件珍宝。
小喜的目光穿过雨幕,望向窝棚外那片空地,眼神里带著一丝嚮往和淡淡的失落。
她抬起手,比划著名,“…呃…树…好…衣…干…快…”(门口空荡荡的,种棵树就好了,天晴了晾衣服也方便,乾的快。)
宋老蔫顺著她的目光看去,手里擦头髮的动作没停,瓮声瓮气地应道,“村外有柳树,等王村长的宗祠建完,帐也该还清了。”
“我去挖柳树栽在门口,再把这棚子修一修,弄大点。”
“再养头猪。”
“……”
小喜听著他一句一句、缓慢却清晰的规划,眼睛越来越亮,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她伸出手,仿佛触摸著想像中的垂柳,脸上带著梦幻般的憧憬,“…柳…好…看…”(柳树好看)
“…呃…发…样…”(像头髮一样)
她轻轻晃了晃脑袋,几缕髮丝滑落。
宋老蔫擦头髮的手停了下来,他看著小喜在炉火映照下泛著柔和光泽的、乌黑的髮丝,又看看她张开的手掌…感受著那份纯真的嚮往。
一种叫做幸福的情感,填满了他多年空无的胸腔。
他缓缓地、极其轻柔地…用那粗糙的大手,抚摸著她的头髮,一下,又一下。
他在后面,深深地凝望著小喜,又好像透过小喜,望向了更远的地方,声音低沉而温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你比柳树好看…”
小喜的身体微微一颤,一股暖流,从头顶那粗糙却又温柔的手掌,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微微仰起头,闭上眼,脸上是好久都没有过的安寧和满足。
炉火跳跃,將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简陋的土墙上,外面秋雨绵绵,窝棚里却暖意融融,两个被压在苦难下的人,充满了对未来平凡的,幸福的,期待。
“……”
嗤…嗤…
最后一片,属於小喜的红毛衣碎片,也化作了灰烬,被夜风捲起,飘向那新堆的坟。
宋老蔫眼中的最后一点微光,也隨著炉火的熄灭而彻底沉寂,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和…一种了无生机的死寂。
他缓缓站起身。
木头假腿敲击地面,发出僵直、沉闷的“篤”声。
他扛起了那把磨得鋥亮的锄头。
拿起靠在窝棚边的铁锹。
走向那架承载过绝望和尸体的、此刻却空荡荡的板车。
小黄挣扎著站起来,背上的伤口渗出新的血跡,它一瘸一拐地跟在了宋老蔫身边。
一人一狗,一架板车,渐渐走下乱坟坡,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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