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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电话,李平安走到窗边。

香港夜色璀璨,但对岸的九龙城寨依然是一片灯光难以穿透的黑暗轮廓。

光明与阴影,从来並存。他要从苏联那片巨大的阴影里,汲取力量,来护卫自己伸向光明世界的触角。

两周后,国际大宗商品市场的“感冒”症状越发明显。

一份由某位德高望重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接受了万象基金慷慨的“学术交流”赞助)署名的文章,在《金融时报》专栏刊出。

文章没有直接看空资源价格,而是用忧心忡忡的笔调,探討“全球资本错配”与“资源行业过度投资可能引发的金融风险”。

文章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

紧接著,华尔街两家颇具影响力的投行,先后下调了数家大型矿业和石油公司的股票评级,理由正是“需求端不確定性增加”。

市场的信心,终於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缝。

力拓股价在一周內下跌了百分之八,必和必拓跌了百分之六,淡水河谷因为远在南美,跌得稍少,但也有百分之四。

原油期货价格跌破了每桶二十六美金的关键心理关口。

恐慌,开始像墨汁滴入清水般,缓缓晕染。

李平安的监控室里,电话铃声开始变得频繁。各地的基金经理请示是否入场。

“开始建立观察仓位。”

李平安终於下令,“每个目標,先买入不超过总股本百分之零点五的份额。不要急,不要形成明显拉升。市场还在寻找方向,我们要做的是混在羊群里的狼,悄无声息地靠近。”

就在市场风向微妙转变之际,王振彪带著第一批通过筛选的七十六名前苏联军人,歷经辗转,抵达了香港。

他们没有进入繁华的市区,直接被几辆密封的巴士接到了新界一处偏僻的、由废弃工厂改造的临时营地。

营地周围拉著铁丝网,有穿著安邦公司制服(实际上是早期从香港本地招募的安保)的岗哨。

李平安亲自来到了营地。

他看到了那些站在空旷水泥地上列队的身影。高矮胖瘦不一,穿著杂七杂八的便服,有些人甚至冻得脸色发青。

但他们的站姿,依然残留著军队的印记,大多数人的眼神在经歷最初的茫然和警惕后,很快恢復了那种习惯性的、对环境的快速扫描与评估。

维克多作为临时指定的队长,站在队列前。他换上了一套崭新的丛林迷彩作训服(公司提前准备的),虽然不合身,但精神了许多。

李平安通过翻译,对这群未来的“公司雇员”发表了简短的讲话。

“欢迎来到香港。这里不是终点,是起点。”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开,“你们过去的经歷,是宝贵財富。安邦公司,將为这份財富支付等值的报酬。但在这里,你们需要学习新的规则:公司规则,客户规则,国际规则。”

“未来几个月,你们將在这里接受强化训练:语言(基础英语和中文)、国际法、安保流程、新装备操作。训练合格,执行任务。任务可能危险,但公司是你们的后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有疑问,有不信任。这很正常。时间会证明一切。我只承诺两点:第一,合同上的每一个字,都会兑现。第二,只要你们遵守规则,完成任务,公司和我会把你们当作自己人,荣辱与共。”

没有热血沸腾的口號,只有清晰冷静的陈述。

反而让这些见惯了口號的老兵,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实在。

讲话结束后,李平安单独见了维克多和另外几个小队长。

“维克多,你的队伍,需要儘快形成战斗力。”

李平安递给他一支烟,用的是苏联牌子,特意准备的,“第一个任务,三个月后,护送一支地质勘探队进入西澳大利亚皮尔巴拉地区。那里环境恶劣,但当地治安相对较好,適合磨合队伍。有没有问题?”

维克多接过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眯著眼:“勘探队?有科学家?”

“对。”

“保护软目標,比保护硬目標更麻烦。”

维克多直言不讳,“但他们通常不惹事。没问题,老板。只要装备到位,训练时间够。”

“装备已经在海运途中。”

李平安点头,“训练大纲,明天会给你们。另外,你们中会英语的人,要重点培养。我需要他们不仅能听懂命令,还能和客户、当地人有基本沟通。”

离开营地时,已是傍晚。

夕阳给荒凉的厂区镀上一层颓败的金色。远处,香港市区的灯火渐次亮起,如同星河倒悬。

陈嘉欣开车,李平安坐在后座,闭目养神。

“李总,苏联那边……会不会引起注意?”陈嘉欣有些担忧地问。一次性弄来这么多前军人,虽然手续做得隱蔽,但毕竟不是小事。

“苏联现在焦头烂额的事情太多。”

李平安没有睁眼,“车诺比的事故余波未平,各地民族矛盾开始冒头,经济一团糟。几十上百个退伍兵『外出打工』,只要不是成建制携带重武器叛逃,他们暂时顾不上,甚至乐见其成——这能缓解一点就业压力和社会不安定因素。”

他睁开眼,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我们要利用的,就是这个时间窗口。等他们反应过来,或者等局势有变,这条渠道可能就不好走了。所以,王振彪那边,还要加快速度,扩大筛选范围。不仅仅是战斗人员,后勤、通讯、情报分析……所有用得上的专业退伍人员,都可以接触。我们要的,是一整套能快速部署的海外安保体系。”

陈嘉欣从后视镜里看了老板一眼。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映照著窗外流动的灯火,深邃得仿佛能吞下整个夜色。

“李总,我们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快了?”

她忍不住问。从金融狙击到全球资源布局,再到私下组建跨国武装安保,这跳跃让即使是她这样的核心助手,也感到心惊肉跳。

李平安沉默了一下。

“嘉欣,你见过海边拾贝壳的孩子吗?”他忽然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陈嘉欣一愣。

“潮水退去时,沙滩上会留下很多美丽的贝壳。”

李平安缓缓道,“但如果动作慢了,等下一波潮水涨上来,就什么都冲走了,或者被別的孩子捡走了。我们现在,就是在全球经济的潮水退去时,赶海。不仅要捡贝壳,还要在潮水回来前,在沙滩上打下木桩,圈起属於自己的那片滩涂。”

他语气平淡,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决心。

“快,才能抓住机会。稳,才能让打下的木桩不被潮水衝垮。我们要做的,就是又快又稳。”

车子驶入海底隧道,灯光流线般划过车窗。

黑暗的隧道,仿佛一个隱喻。他们正在穿越一段充满未知的通道,前方出口的光亮代表著机遇,而隧道本身,则潜伏著风险。

但李平安知道,自己不能减速。

回到办公室,两份最新的报告已经放在桌上。

一份是市场部简报:力拓股价今日放量下跌百分之三点五,市场开始出现“获利了结”和“止损盘”。唱衰的声音,已经从涓涓细流,匯聚成引人注目的溪涧。

另一份是王振彪的加密电报,简短却重要:“第二批人员(约九十人,含十七名技术兵种)已安排离境。另,接触到一个退役的陆航中队地勤小组(八人),表示若能解决家人安置,愿整体加入。请示。”

李平安拿起笔,在第二份报告上批覆:

“同意招募地勤小组。家人安置,可尝试通过第三国(如赛普勒斯)中转暂居,公司提供必要生活协助。此事需绝对保密,单独办理。”

批覆完,他再次走到世界地图前。

澳大利亚、非洲、南美……那些被圈出的资源点上,似乎隱隱有身著黑色作战服的身影在巡逻。

而连接这些点的航线和海路上,无形的资本暗流与有形的武装护卫,正在同步推进。

金融唱衰,是柔软的刀子,割开市场信心的血管。

武装招募,是坚硬的盾牌,守护即將到手的果实。

一软一硬,一明一暗。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能嗅到地图上那些遥远土地传来的、矿石与原油的原始气息,混杂著冰冷的钢铁与汗水的味道。

这场布局全球的棋局,关键的几枚棋子,已然落下。

接下来,就是等待市场彻底恐慌,股价坠入深谷那一刻。

然后,精准出击,鯨吞蚕食。

而莫斯科郊外募来的这些“雄兵”,將成为他全球资源帝国最外围,也最不容忽视的一道防线。

窗外的香港,灯火彻夜不眠。

这是一个充满欲望与机会的不夜城。

而他,正站在这个城市的顶端,將欲望转化为战略,將机会锻造成撬动地球的槓桿。

夜还很长。

但属於他的黎明,正在资本无声处的惊雷中,悄然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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