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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人听了,故意笑道:“你这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偶尔说句不吉利的话,你就恼;如今你倒好,只管咒她,便使得了?”

宝玉泣道:“我岂是妄口咒人?今年春天已有兆头了!”

袭人忙问:“什么兆头?”宝玉道:“阶下好好一株海棠,无故枯死半边,那时我便知有祸事,果然应在她身上!”

袭人忍俊不禁,又笑起来:“我要不说,实在掌不住—也太婆婆妈妈了!这样没影子的话,岂是读书人说的?”

宝玉长嘆一声:“你们哪里懂得?岂止草木?但凡天下有灵性的东西,得了知己,便极有灵验。若论大处,孔庙前的檜树,武侯祠的柏树,那是堂堂正气,千古不磨,世道乱它就枯,世道治它就荣,枯而復生几遭,岂不是应兆?若论小处,杨妃沉香亭的木芍药,昭君坟上的长青草,难道就没灵验?所以这海棠,亦是应著人生际遇的。”

袭人半真半假嗔道:“真真这话越发招我生气了!她纵好,也越不过我的次序去。就是这海棠,也该先应在我身上,还轮不到她呢!想是我要死了罢?”

宝玉听了,慌忙央告道:“好姐姐,这是何苦来?一个未了,你又这样!罢了,再別提这事。”

宝玉又凑近低语:“还有一事要和你商议,不知你肯不肯:现在她的东西,是瞒上不瞒下,悄悄的送还他去。再或有咱们常日积攒下的钱,拿几吊出去,给他养病,也是你姐妹好了一场。”

袭人听了,噗嗤一笑:“你也太小看人,忒把我看得没人心了!这话还等你说?我才把他的衣裳各物已打点下了,放在那里。如今白日里人多眼杂,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妈给他拿去。我还有攒下的几吊钱,也给他去。”

贾府另一头。

史湘云正在梨香院与薛宝釵一处做针线,忽见一个小丫头子慌慌张张跑来,把晴雯因“绣了不知什么鸳鸯戏水的手帕,勾引坏了爷们”被撑出去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湘云一听,手里的针“啪嗒”掉在炕上,脸儿“唰”地白了,失声道:“天爷!那帕子————那帕子原是我让她绣的,想是卖了存一点体己,怎么就————”

她想起晴雯素日爽利,待她亲厚,如今竟因自己落得如此下场,又想著晴雯病著被撵,那醉鬼表哥家如何住得人?

真真心如刀绞,又愧又急,跺脚道:“这可怎么好!晴雯岂不是被我害了?我这个该下拔舌地狱的贼!”

说著,眼圈儿早红了,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拉住旁边沉吟不语的宝釵袖子:“好姐姐!你才来府里,太太兴许还听你几句,快替我想个法儿,好歹救晴雯一救!她这身病出去,不是要她的命么?”

宝釵知道王夫人盛怒,不欲沾惹是非,只蹙眉道:“云丫头,你且別急。太太正在气头上,雷霆之怒,谁劝得住?况这事儿——————听著就不乾净。”

湘云见她推脱,急得眼泪直滚:“好姐姐!我知你为难!可我————我这心都要碎了!

若不去看她一眼,我这辈子都不得安生!”

宝釵见她哭得可怜,却只嘆了口气,做出无奈状:“罢罢罢!瞧你这哭天抹泪的样儿,真真磨人!既然你实在放不下心,咱们————咱们就悄悄去瞧她一眼。只是万不可声张!我叫上我哥哥,他好歹是个爷们,那腌臢地方也镇得住些。”

湘云一听,如同得了救命符,连声道:“好姐姐!菩萨心肠的好姐姐!快!快!”

薛宝釵立时唤来贴身丫头,吩咐道:“去前头寻大爷,就说我有十万火急的事,让他立刻套了车马来!再悄悄打听打听,晴雯那丫头醉鬼表哥住哪去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听外头薛蟠那粗嘎的嗓子嚷嚷:“妹妹!什么事火烧屁股了?

莫不是哪个不开眼的惹了你?告诉哥哥,看我不捶扁他!”

宝釵隔著帘子三言两语说了,只道是宝玉房里的要紧丫头病重被撑,湘云妹子心善不忍,要去瞧瞧。

薛蟠一听,拍著胸脯道:“嗨!我当什么大事!一个丫头片子,值当什么?走!哥哥带你们去!”

薛蟠亲自赶著车,一路风驰电掣,按著小廝打听来的醃攒地址,七拐八绕到了城角一处破败院子。

院墙塌了半截,院里污水横流,一股子霉烂骚气直衝鼻子。薛蟠皱著眉,一脚踹开那摇摇欲坠的破木门,吼道:“人呢?死哪去了?”

屋里,晴雯正蜷缩在一领破蓆子上,身下是冰凉的土炕,连点火星气儿都没有。身上胡乱盖著条又薄又硬的破棉被,烧得人事不知,脸颊凹陷,嘴唇乾裂爆皮,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湘云一见这光景扑过去,抱住晴雯那滚烫的身子,放声大哭:“晴雯!是我害了你啊!你打我吧!骂我吧!”

晴雯被这哭声和晃动惊醒,勉强睁开烧得通红的眼,看清是湘云,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气若游丝:“云————云姑娘————快別————別这么说————是我————命里该著————没造化————不————不怪你————”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宝釵跟在后面进来,被屋里的酸臭霉味呛得用帕子掩住口鼻,再看晴雯那副只剩一口气的惨状,饶是她心硬,也不由得蹙紧了眉头,对著闻声从隔壁扭著腰出来的“灯姑娘”质问道:“你们————你们就让她这么躺著?病成这样,连口热水热炕都没有?还有没有点人心?”

那灯姑娘倚著门框,手里磕著瓜子儿,皮笑肉不笑地哼道:“哎哟喂,我的好姑娘!您这是站著说话不腰疼!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哪比得上国公府里?她这病癆鬼样子,请医抓药不要钱?烧炕的柴火不要钱?我们自家都揭不开锅了,哪有余粮伺候这位娇滴滴的副小姐”?没让她睡大街,已是天大的情分了!”这话夹枪带棒,阴阳怪气。

湘云听到赶紧把自身小香囊拿出来,里头碎银和钱都倒了出来说道:“全给你,不够我想法子找爱哥哥借一借,定要照顾好晴雯!”

薛宝釵嘆了口气:“你每月才几串钱,还不够你买脂粉的。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

那灯姑娘也冷笑道:“两位都是大姑娘,这几个钱怕是大大夫都请不来!”

薛蟠本就瞧这妇人妖妖调调不顺眼,此刻听她竟敢对自己妹妹如此说话,顿时火冒三丈!

不等灯姑娘话音落地,猛地躥上前,飞起他那穿著厚底靴的脚,照著她腰胯处就是一记窝心狠踹!

“嗷—!”灯姑娘惨叫一声,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被踹得飞出去,重重摔在泥地上,瓜子撒了一身,疼得蜷缩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想嚎又怕再挨打,只能“哎哟哎哟”地干哼哼。

薛蟠指著她鼻子破口大骂:“狗攮的贱妇!瞎了你的狗眼!敢这么跟我妹妹说话?爷看你是活腻歪了!再敢放一个屁,爷今天就拆了你这两间破瓦房,把你塞灶膛里当柴火烧了!”

他满脸横肉,凶神恶煞,嚇得灯姑娘魂飞魄散,筛糠似的抖,一个字也不敢吭了。

宝釵这才冷著脸,从荷包里摸出一锭足有五两的雪花大银,“当哪”一声丟在灯姑娘面前的地上,声音冷得像冰:“拿著!立刻去把炕烧热!弄乾净热水来,再弄些吃的来,仔细伺候著!晴雯若有个三长两短,少了一根头髮丝儿————”

她顿了顿,森然道:“我让我哥哥带人来,把你们这窝耗子连同你们全家,都碾成齏粉!听明白了?”

那灯姑娘看著地上白花花的银子,又想起薛蟠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哪里还敢有半点怠慢?忍著剧痛,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抓起银子揣进怀里,脸上瞬间挤出諂媚到极点的笑容,点头哈腰:“明白!明白!姑奶奶您放心!小的一定当祖宗供著!这就烧炕!弄吃的!”

不多时,大夫气喘吁吁地被薛蟠的小廝请了来。搭脉一看,连连摇头:“哎呀呀,这姑娘————內火鬱结,外感风寒,病势汹汹,已是伤了根本!这病————急不得,没有立竿见影的仙丹妙药,得靠人参肉桂这些贵重东西,细水长流,慢慢温补调养,最要紧的是静养,万不能再受气受寒!若照顾得好,还能有几分指望,若再这么糟践下去————”

后面的话没说,只是重重嘆了口气。

湘云看著灯姑娘忙不迭出去弄吃的背影,又环顾这四处漏风、污秽不堪的破屋子,想著大夫的话,心如刀绞,拉著宝釵道:“宝姐姐!你看这地方,比猪圈还不如!又冷又脏,连口乾净水都难!灯姑娘那等人,拿了银子也未必真心照料!晴雯姐姐留在这里,如何能“静养”?这不是等死么!”

宝釵看著炕上气若游丝的晴雯,眉头紧锁。她当然知道这地方不行,但眼下————晴雯这副模样,一阵风都能吹散了架,如何经得起挪动?

她嘆了口气,低声道:“云丫头,你的心我知道。可眼下————你也听见大夫说了,她这身子,经不起折腾了。强行挪动,只怕路上就————唉,先这么著吧。好歹先用银子稳住那婆娘,让她尽心几日。等晴雯————等这口气缓过来些,烧退了,能吃点东西了,咱们再想法子,寻个妥当地方安置她。”

晴雯躺在渐渐有了点热乎气的炕上,听著她们的话,费力地睁开眼,气若游丝,却带著一股子认.的狠.儿:“姑————姑娘们————別费心了——我命贱————横竖烂.一条————不值得————拖累你们————只————只可————白担了虚名————”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昏沉。

湘云听得肝肠寸断,宝釵也默默不语。

薛蟠在外头等得不耐烦,探头进来粗声道:“妹妹!看也看了,银子也给了,话也撂下了!这腌臢地方,多待一刻都晦气!走了走了!”他嗓门洪亮,震得窗纸簌簌响,惊得角落里一只耗子哧溜钻进了墙洞。

宝釵最后看了一眼晴雯,对灯姑娘冷冷丟下一句:“好生伺候著!给晴雯熬药,燉鸡汤,我过几日再来瞧!银子放开了花,不够我再给,倘若有丝毫不妥,我让哥哥拆了你这屋子。”

薛蟠在外头听得真切,拍著大腿嘎嘎怪笑起来:“好妹妹!你只顾学著母亲那套面孔,哪懂这世上人心是烂泥塘里的王八,又滑又臭!这等窑子里滚出来的贼淫妇,泼皮贱肉,岂是几句斯文话能嚇唬住的?”

话音未落,他人已裹著一阵恶风撞了进来,不由分说,照著灯姑娘那肥腚上又是狠狠一脚!

“哎哟我的亲娘!”灯姑娘杀猪般嚎叫一声,整个人像只破麻袋被踹得横飞了起来,“噗通”摔在冰冷油腻的地上,兜里的瓜子撒了一身,眼前金星乱冒,疼得哆嗦。

薛蟠犹不解气,上前一步,一只穿厚底皂靴的大脚丫子重重踩在灯姑娘那软绵绵的胸脯上,几乎將她踩得闭过气去。

他俯下身,一张油汗涔涔的胖脸几乎贴到灯姑娘惊骇扭曲的脸上,口沫横飞,恶狠狠地骂道:“贼贱婢!听真了!我妹子心善,爷可没那好性儿!这丫头片子,你给我当祖宗供著!!”

狞笑著,脚下又加了几分力,“否则,我收你这条烂命,还轮不到王法来管我,哼哼!”

灯姑娘被他踩得气都喘不上来,魂儿都嚇飞了一半。她早得知薛家霸王身上可担著人命才逃到京城来的。

她筛糠似的抖著,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哭腔:“爷————爷饶命!听————听明白了不敢有丝毫怠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混著地上的灰土油污,腌臢得不成人样。

薛蟠这才嫌恶地啐了一口浓痰在她脸旁,收了脚。

宝釵早已背过身去,仿佛多看这醃攒场面一眼都污了眼睛,只冷冷道:“哥哥,走吧””

兄妹二人並湘云掀帘而出。

马车軲轆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厢里,湘云坐立不安,几次三番撩开那厚厚的锦缎车窗帘子,探头回望那越来越远的醃脚巷子,小眉头拧成了疙瘩,显是放心不下晴雯。

车辕上,薛蟠和小廝挤在一处,顛簸得一身肥肉乱颤。

薛蟠听得车厢里动静,隔著帘子便嘎嘎笑起来,声如破锣,震得车帘子直抖:“我说,你们瞎操哪门子閒心?回头瞧个没完!那晴雯是宝玉屋里的丫头,又不是你们的!你瞧瞧宝玉那窝囊样儿,整日家只晓得在脂粉堆里打滚,要不就和那些个唱小旦的兔儿爷”眉来眼去、亲香不够!连个屋里人都护不周全,白长了个好皮囊,顶个鸟用!”

宝釵端坐在车內,闻言眼皮子微微一抬,瞥了心神不定面色不好的湘云一眼,赶紧喝止:“哥哥,少浑说些没斤两的话!你自家当初怎么对的香菱————”

她顿了顿,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那“香菱”二字在舌尖滚了滚,一颗心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悠悠荡荡,竟飘向了梦中的清河县。

那冤家如此温柔,定是把香菱那丫头好好照顾,只怕比在自己这亲哥哥手里强过百倍千倍————

唉!可香菱这做丫头有这等造化,自己这薛家正经的小姐,如今————如今倒像是笼中鸟,整日勾心,连个说真心话的贴心人都没有————

念及此处,一股说不出的酸楚直衝鼻尖,堵得胸口发闷,只垂了眼睫,望著裙裾上繁复的缠枝莲纹,半个字也不想再多说。

薛蟠哪里懂得妹妹心思,兀自坐在车辕上,嘴里还絮絮叨叨不停:“说起来,我那亲亲的西门大哥,在清河县不知何等快活!还有应二哥那几个,也不知想不想小爷我!嘿,离了小爷,他们吃酒行令怕都少几分热闹!”他咂摸著嘴,仿佛回味著往日荒唐,一脸神往。

“清河县?”湘云正忧心晴雯,忽听得这三个字,如同黑夜行路撞见一点火星,猛地一愣。

对呀!清河县!那清河县的布庄大掌柜,几次三番,借著收帕子的由头,拐弯抹角地向她打听晴雯!

问得那叫一个细致,分明是求才若渴,恨不得立刻把人挖走!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真心实意、不惜代价地要治好晴雯,恐怕就数这位掌柜了和他身后的东家了!

他既有这心思,又有的是银子铺路,岂不比把晴雯丟在那醃攒婆子手里强过万倍?

这念头一起,如同拨云见日,湘云只觉得压在心口的大石“轰”地一声落了地!

方才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一股按捺不住的狂喜直衝上来。

她性子本就爽利,一时竟忘了身处马车,也忘了宝釵就在旁边,猛地一拍大腿,清脆作响,小脸上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脱口道:“哎呀!我怎么早没想到!有救了!晴雯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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