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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多数臣僚,並非懈怠,而是抗声新政、旧政之间的绝对界限。”

接下来,郑三俊开始举实实在在的例子。

“如工部主事周光夏,管龙江造船厂竹木抽分局。”

“过往徵收竹木,多有堆砌溃烂,遂转为折银。”

“其如今欲略改折银,以为实物徵收,为未来开海运之事储备相关木料。”

“此事,若按旧政考成,折银减少,是为下下。”

“但其实际,又契合往后海运改革之事。”

“那么此事,算得改革否?若算,事又太小,新政名额无有其份;若不算,则以报国之心,反受考成之限,焉得不抗声呢?”

“又如一官员,不愿吐露姓名,只举例而说。若北直隶之外,广东某地知县,感奋新政,虽未有新政名额,亦自发清丈田亩,定赋税,修水利,欲得以考成上上。”

“然则明年新政,按修齐治平之序,最多推至河南、山东等地。那么这位广东知县之功,又该如何论处?”

郑三俊口中不停,一说便说了七八个案例,涉及京官、卫所、偏远地方官等多种人群。

一番话,有数据,有案例,有细节,比之孙慎行、刘宗周虽然占理,但略显空泛的諫言,更具说服力。

——

郑三俊喘了口气,这才继续说道。

“以上的案例,多数是偏向“相抗”,不满”,而非殆政”,贪腐”。”

“主要是因由这种当面询问的方式,无论再如何发誓,各人终究会有所讳言。”

“几乎没人会直接说自己会贪腐,但多数人会举例他人、某官,但这也足够作为某种参考了。”

“是故,基於以上事实,臣与陛下关於新政、旧政的关键定论乃是—

“这天下乌鸦,诚分两端。一曰白乌鸦,二曰黑乌鸦。”

“但在这黑白之间,还有一种,是为灰乌鸦。”

“此辈或三分白,或五分白,或七分白。”

“他们有心做事,却或有疑虑,或受掣肘。”

“此辈,既是新政要团结和鼓励的对象,也是旧政考成中最需要注意的群体!”

“据此,旧政考成的思路便可確定了!”

“凡白乌鸦者,归新政考成而管,当厚其禄,优其迁,旌其功,以励天下有为之士!”

“而灰乌鸦与黑乌鸦,则归旧政考成而管!”

“旧政考成,支持灰乌鸦想做的改革举措,审批通过后,以类似新政的思路进行考成””

“所有在永昌元年之內,旧政考成得上上之人,在永昌二年中,优先进入新政序列,以做奖赏!”

“至於那些不愿做事、怠政懒政、无有能力、贪腐不堪的黑乌鸦们————”

郑三俊发出一声冷笑,环视殿中,眼中寒光一闪。

“陛下新政之刀锋利,江陵公往昔考成之剑,又何尝不利!”

“这天下求官之人如过江之鯽,又何曾缺过官儿!”

话音落下,群臣先是愕然,隨即陷入了深思。

这个法子,听起来复杂,但核心却很简单。

说白了,就是在新政与旧政,白乌鸦与黑乌鸦之间,又切割出了一个“灰乌鸦”的群体。

再往深处一想,这不正是陛下经常掛在嘴边的“团结多数人,打击少数人”么?

这是將新政的数百“白乌鸦”,再去叠加数量不明的“灰乌鸦”,来打击最后那部分冥顽不灵的“黑乌鸦”。

一下子就缓解了白乌鸦与黑乌鸦之间的绝对对抗。

这剩下的黑乌鸦,或许在绝对人数是白、灰乌鸦的数倍、十倍之多。

但在明面上,在朝堂大义上,在能够发出声音的地方,他们却成了绝对的少数派,是声音最弱的群体,是任人宰割的群体!

甚至某种意义上,最有能力,最有野心的,最有关係可走的,全都集中到灰乌鸦、白乌鸦之中了!

这让黑乌鸦还怎么玩?

无非能玩些在私底下怠政、拖延、贪腐之事而已了。

但这就又回到郑三俊那句霸气四射的话:“这天下何时又缺过官了!”

精妙!

实在是精妙!

这法子脱於万历新政之法,又融了永昌新政的一些手段,堪称点睛之笔!

只是不知道这个法子,倒是郑三俊提出来的,还是这位天子提出来的?

一开始,先是在秘书处的队列中鼓起了掌。

那掌声清脆而响亮,仿佛一个引子,瞬间点燃了整个武英殿。

“啪!啪!啪!”

掌声从稀疏到密集,最终连成一片,在殿中轰然响起。

朱由检等掌声渐落,这才含笑开口。

“郑卿不愧是官场宿將,其眼光老练,精到,一语就切中了最大的弊端。朕得郑卿,真如得张良啊。”

“那么郑卿后面,就將这个考成框架加以细化,定论各个细致章程,然后再拉会討论確定吧。”

“吏部、司礼监都会与你配合。”

郑三俊拱手领旨,努力克制激动的心情。

其余诸位大臣却是面无表情,对於这位帝君不要钱的高帽,已经是逐渐免疫了。

朱由检顿了顿,目光转向孙慎行。

“孙卿,如此解法,是否能稍微抑制你所言的人心弊端?”

孙慎行內心反覆斗爭,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起身,嘆了口气道:“陛下此法,確能稍抑弊端。但————臣仍忧心道德、风气————”

朱由检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那朕就没办法了。”

“自古无完全之法。”

“国朝风气墮落至此,真要靠道德去推行新政,朕是一点信心也没有的。”

“这个弊端,朕只能先忍了”

“等到新政逐渐铺开,朝堂风气扭转,白乌鸦越来越多,我们再来讲道德,如何?”

孙慎行嘴唇翕动,最终化为一声长嘆,躬身道:“臣仍不完全认可。但如陛下所言,臣谨遵圣意,明年七月之前,不再上疏提此事,並尽力为新政拾遗补缺。”

朱由检点点头,又看向刘宗周。

“刘卿方才所言党爭一事,也诚然有理。”

“引入灰乌鸦后,事情变得更复杂了。面对黑乌鸦时,白乌鸦与灰乌鸦是盟友,但反过来看,灰乌鸦的切割,反倒让新旧两派的党爭更有可能。”

说到这里,朱由检点了点郑三俊道:“这个事情,甚至是不以郑卿的意志为转移的。”

“毕竟,这天下道理万千,唯有一个道理顛扑不破:做事,是要资源的。”

“资源有限,给了这边多一点,那边就少一点。爭斗,在所难免。”

“朕这边,只能说希望各位臣工的爭斗,儘可能在做事上,而非在做官而已。”

朱由检隨口说了句自己都不信的话,这才收敛笑意,向座位中一人看去。

“但只是如此道德相约,朕却仍觉得还是不够!”

“房卿,你这边的工作有问题啊!”

房壮丽心中猛地一惊,连忙站起身,拱手道:“陛下,臣在。”

朱由检儘可能压制心中的怒意,努力保持平和。

“朕上个月告诉你,要管好风宪,不要胡乱攻訐新政。”

“结果呢?新政攻訐奏疏是少了,给新政提建议的奏疏也少了!”

“你手下那群御史,一股脑几乎全部扎进了各个人员推选的烂泥里去了!”

“反贪!反贪!朕的御案上,反贪相关的奏疏里,居然只有四封是来自你都察院!”

朱由检说著说著,火气又上来了,但还是强行压下,又努力维持著风度,重新憋出微笑。

“房卿————你这样做如何能行呢?”

房壮丽眼见皇帝口气稍缓,赶紧见缝插针辩解道:“陛下,容臣一言!都察院十三道御史,按制有风闻言事之权,许多事並非臣所能节制。他们————”

“朕知道你有诸多困难!”朱由检挥手打断他,“但没做好就是没做好!”

“房卿,国朝设风宪,如悬利剑。为的是斩奸除恶,澄清寰宇。”

“而不是天天往朕的御案上塞一些党同伐异的废纸,来浪费朕的时间!”

“嘴上全是道德,心里全是生意!”

“那点党爭攻訐,爭夺权位的小心思,朕看了,只想发笑!”

朱由检猛地一拍桌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整个武英殿为之一颤。

气氛从前面的其乐融融,急转直下,降至冰点。

“朕最后给你一个月时间!”

“能管,就给朕管好!不能管,就换人来管!”

“明白吗!”

房壮丽被叫起身后,一句话都没说完,就被劈头盖脸一顿斥责。

其待遇和刘宗周、孙慎行简直天渊之別。

但他却不敢再多辩解,只能仓皇拱手:“臣————遵旨!”

朱由检眼神从他脸上扫过,心中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气。

风宪!大明的特色风宪啊!

前番刘宗周諫言说党爭或起。

那么党爭会从哪里发起呢?

兵部pk户部?工部pk礼部?当然不是如此!

大明的特色党爭,是从风宪之中入手的啊!

別的不说,他让司礼监將《东林同志录》中的“东林党”名单梳理了一遍。

高攀龙,左都御史。

左光斗,左签都御史。

黄宗羲他爹,黄尊素,山东道御史。

魏大中,吏科都给事中。

总之,109人的名单之中,拥有给事中、御史的科道官身份就有55人!刚好超过名单的一半!

这其中,六科给事中各自分散,无有统属,不必担心有个名义上的组织。

而都察院的十三道御史,却名义上有一个左都御史管著。

房壮丽的工作难不难呢?当然难,因为这种名义管辖,未必真能多大程度制约御史们的弹章倾向。

但不管他做得如何差,朱由检可以训斥、可以罢免,可以换另一个“名望差”的人上来做。

却绝无可能在眼下,將都察院交给如刘宗周、孙慎行这样名声好的人来管。

因为朱由检逐渐看明白了,在明朝的环境下,道德看似一条破抹布,却又不是真的毫无作用,毫无影响力的。

——

一个如刘宗周这样的道德君子,如果掌管都察院,整个御史体系很有可能因为道德向心力,被真正约束成一个强有力的监督队伍。

整体在反贪、监督上的效率也会相应的大大提高。

这就是“道德之人”在明朝体系下的独有优势。

但反过来,一旦某项改革,不符合这群“道德风宪”的传统观念。

这样一把利剑,也完全可能成为刺向朱由检、或刺向新政的利器!

所以,在当前这个阶段,朱由检寧可“所用非人”,去承受对应的效率折损,也不愿“託付忠臣”,而去冒万一的风险。

唉,有志而不能尽伸,就是如此了。

真正整顿都察院,乃至重新调整如今临时、传统架构混杂的局面,还是等永昌新政初步落地成功后再说吧。

朱由检捏著鼻子,违背自己道德倾向地,处理了这桩事情,总算是將新政、旧政的问题,稍稍裱糊了一下。

他方才打算继续开口,將新政诸事最重要的最后一个部分,一口气过完。

却一眼瞅见了几位老臣,神情怪异,颇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

只一瞬间,朱由检就明白了。

这种事情,在这数个月的文山会海之中,他见得太多了。

—实在是刚刚上了口茶,这些老头子们的膀胱如今有些受不住了。

朱由检也不点破,只是温和笑道。

“议事这么久,朕也有些疲累了,诸卿,先茶歇一会吧,一刻钟后再继续开会。”

说罢,他便直接站起身,转入殿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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