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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在那个箱子里面。”罗雅谷回过头,指了指书桌旁边一个装满了信件、书稿的大木箱。
一直靠坐在床边的姜巍,看见罗雅谷回头指来,便主动询问道:“罗老爷,您要那只箱子?”
罗雅谷下意识地瞥了谢尔盖一眼,但最后也没有问他的意见,直接就点了头,用中文回道:“有劳姜师傅帮我搬一下。”
“好。”姜巍翻身下床,举重若轻地抱起那个很有分量的木箱来到餐桌边上,“罗老爷,放哪儿?”
“就放这儿吧。”罗雅谷指了指自己和谢尔盖中间的地面,“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何足言谢。”姜巍小心地把木箱放下,随后又默默地回到床边坐下,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罗雅谷从腰间取下一把小巧的铜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挂在木箱上的锁。他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摞用细麻绳捆着的书信,以及几堆装订好的书稿。“萨维奇(savic),就是这些了。”
谢尔盖探头一看,眼睛微微睁大:“这么多吗?”
“这里边儿大都是咱们的袍泽教友寄给家人朋友的私信,几乎每个人都写了不止一封。”罗雅谷伸手拨了拨最靠近自己的一摞信,随后宝贝似的拍了拍同样被捆起来的线装书稿,“另外,还有我们最近翻译的著作,比如马泰奥·里奇会长生前写的《天主实义》的拉丁文本,《创世纪》的中文译本,《左传——隐公十一年》的拉丁文本和中文本,《论语》的拉丁文本和中文本。我们本来想请刻书匠弄一套刻板送回去的,但一直找不到愿意给我们刻板的工匠,所以都是抄本。除了书信.”
罗雅谷略一顿,叹息般的说道:“.就是我们中华区教会写给罗马教廷还有欧洲总会的公函了。”
“这些公函……”谢尔盖顺着指引看向那个单独的包裹:“提了.提了那件事吗?”
“当然。”罗雅谷凝重地点了点头:“主要就是说那件事。”
“怎么说的?”谢尔盖明知姜巍不可能听懂他们之间的对话,但还是不自觉地扫了他一眼。“尼古拉·特里戈会长他们,准备怎么给这件事定性?”
罗雅谷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一个足以令人感到窒息的拉丁语词汇:“haeresiarcha(异端)。”
“haeresiarcha?”谢尔盖瞳孔微缩,握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他虽早有预感,可亲耳听到这两个字,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
罗雅谷低下头,用极重的鼻音“嗯”了一声。
“真的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谢尔盖追问,“是皇帝要求的?”
“不,不是。”罗雅谷端起酒杯,将剩下的残酒一饮而尽,“皇帝没有要求,锦衣卫撤走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直接给教会下过任何指示。甚至还批准了一个刑部官员的请求,允许我们按照法定的程序,带走他们的遗体正常收葬。”
“那为什么还要把尼科洛·隆戈巴尔迪会长他们定为异端?”谢尔盖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解。
罗雅谷沉声反问道:“若是不把他们定为异端,我们又要怎么跟教廷解释的那些事情,又要怎么向皇帝陛下表明我们态度呢?”
谢尔盖说道:“实话实说啊。您刚才也说了,皇帝没有要求我们将尼科洛·隆戈巴尔迪会长他们打成异端啊。”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罗雅谷无声苦笑道,“皇帝没有旨意,不等于不需要我们表态。皇帝一直注视着我们。我们必须让他看到,我们是无害的,是忠诚的。没有皇帝的支持,我们将寸步难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反过来说,如果我们能在京师建起一座像样的教堂,并一直得到中国皇帝的支持,那么之后在朝鲜、日本、琉球、暹罗、安南、真腊等中国藩属国的传教事业也会蓬勃发展起来。”
“话虽如此,但我还是觉得这个事情不对,至少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谢尔盖摇了摇头,颇为固执地说道,“尼科洛·隆戈巴尔迪会长只是坚守纯粹的教义而已。怎么能把他打成异端呢?”
“没什么不对的,就是要做到这个地步!”罗雅谷望着谢尔盖,“‘揠苗助长’的故事,你听过吗?”
“没听过。”谢尔盖摇头。
“这是《孟子》里的故事。”罗雅谷解释道,“说的是两千多年前,也就耶稣诞生之前三百多年,有个宋国人,嫌自己种的禾苗老是长不高,就跑到田里,把禾苗一株株往上拔。他以为这样禾苗就能长高,但没过多久,那些禾苗全都枯死了。这就是‘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您的意思是,”谢尔盖沉吟道:“尼科洛·隆戈巴尔迪会长就是那个宋国人,我们传教事业就是田里的禾苗,他做那些事情就是‘揠苗助长’?”
“不然呢?”罗雅谷咬着牙齿说:“《马可福音》第四章,第二十六至二十九节。‘神的国,如同人把种撒在地上。黑夜睡觉,白日起来,这种就发芽渐长,那人却不晓得如何这样。地生五谷是出于自然。先发苗,后长穗,再后穗上结成饱满的籽粒。谷既熟了,就用镰刀去割,因为收成的时候到了’。”
“现在,圣教在大明的传教事业,别说是发苗、长穗、收割,‘甚至连播种也谈不上,只是处于清理土地和开荒的阶段’。可咱们的尼科洛·隆戈巴尔迪会长却急于求成,非要逼着禾苗‘长高’,这不正是违背了我主的福音教诲,走上了异端的道路吗?”
“可是……”谢尔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罗雅谷抬手打断。
“没什么可是的!”罗雅谷的语速突然变得又急又快,“我主的教义从未明确地反对中国人祭祖。这种行为不过是用纪念性、象征性的形式,来表达对死者长久的尽孝意愿。我们的亲人朋友去世,我们不也是要为他祈祷,希望他能在天国获得永远的安息吗?”
“至于祭祀‘孔子’‘孟子’乃至那个‘关羽’,也绝不是什么偶像崇拜,而是对英雄人物的纪念,这和我们纪念圣彼得、圣安德烈、圣雅各布、圣塞巴斯蒂安又有什么区别呢?尼科洛·隆戈巴尔迪会长的行为,就是曲解了教义,曲解了我主的教诲。我们此前所遭受的一切,以及他自己的遭遇本身,不就是我主的安排,以及他异端身份的最好证明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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